楊角自選詩10首
桃枝詞
桃樹一直在往體外掏東西
掏出桃葉，掏出桃花，掏出桃子
到冬天，它已經(jīng)沒什么可掏
灰蒙的天空下
它最后掏出了枯槁的手指
金句
去夕佳山，最美的事不外乎
聽白鶴叫，聞楨楠香，看星月沉浮
那夜在聚賢山莊，三者我都趕上了
仿佛手里捏著三個金句，竟一時
不知如何寫詩。這幾十年
我反復(fù)試過，再好的句子一旦
掉進一首庸常的詩里
都會像一個人，入錯了行，跟錯了群
都會像一?；?，在逃亡途中遇上了雨和大風(fēng)
望月記
我有過半夜去樓頂看月亮的經(jīng)歷
人間寂寥，孤獨有著
瓦藍色的穹頂
我承認已度過男歡女愛的年歲
夜空比一個中年男人更具沉靜之美
在這被愛情統(tǒng)治的世界上
我一次次看見：
星星改嫁深山，月亮獨守空房
有問
石頭打坐，流水念經(jīng)。
每讀到這樣的句子
我就想問兩句：
一問石頭，坐著睡著有何區(qū)別；
二問流水，它不識字，念么個經(jīng)？
這個世界因了比喻和虛詞
已經(jīng)顧此失彼。
那年我在燈光里走上領(lǐng)獎臺
臺下觀眾親人般鼓掌。
回到故里，有人跟我說起名氣
名氣是個什么東西？
那么玄妙、刺眼
如一疊假鈔，捏在我手里。
過筠州
秋風(fēng)疾。葉落如馬蹄。
昨夜有人在夢中，又悄悄
騎行十里。
那年過筠州，如出祁山。
定水河在第一步
就老了。柿子落地，
黑桃和柑橘，一夜長出老年的斑點。
一路風(fēng)塵，馬蹄聲脆。
秋風(fēng)仍在吹。
只有夜晚看到了佝僂的力量，
一輪弦月，
掛在橫山的駝背上。
涂擁的前世今生
涂擁是個女的
一百年前，他還不叫涂擁
叫蝴蝶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時間前移一千三百多年
涂擁仍不叫涂擁
他叫武則天
世事輪回。將涂擁變回男性的人
善莫大焉。性別是座大瓦房
那個穿喇叭褲，一手提吉他，一手提錄音機
的青年，回到人間就老了
搖滾隨崔健私奔，詩歌從此不再押韻
酒的讀法
有人叫它消毒水，叫它解藥
遇上青梅，英雄就活過來
強勢者被開了頭顱
一聲感嘆
裝憨的人，最終獲得了江山
來，跟我一起讀：jiu
這里是第三聲，是人間一團火
自從遠離了它，我就沒
說過胡話
就沒有被風(fēng)，反復(fù)絆倒過
黑夜詞
沒有誰真正讀懂過黑夜
黑絲絨的天幕上
盡是盲文。月升日落
是一層意思
月亮隱去，而燈火出來
意思又推進一層
最后連燈火也熄滅了
在你說出黑是黑夜帶來的之前
先想一想
誰的體內(nèi)沒有一團黑
誰又能用這點黑
培育出十萬顆星星
各懷絕技
世界復(fù)雜，萬物各懷絕技
風(fēng)一出生就擁有了祖先的隱身術(shù)
流水自帶波紋。白云是天上
的游方道士，來去無蹤
樹木的葉片不用修剪，最初的
造型也不用藏在體內(nèi)
一條魚與一塊礁石一直在
比賽扎猛子，還未分出勝負
我來人間快六十年，牙齒和眼睛
已隨時間蒼老，很多年少
識得的字，因久不使用
而逐漸荒廢，至今未寫進過詩歌中
猛禽在世
大山收斂起翅膀，它仍是猛禽
是黑背雕和白頭鷂的化身
猛禽并未遠去，只是藏進了石頭
蓋著一層厚厚的地衣
在川滇交界的烏蒙山一帶
山脈蜿蜒，首尾相接
如一只禿鷲領(lǐng)著一群鷹隼
我曾在月光下走過峽谷
穿行在猛禽之中。遠處的山巒
有一只鸮黑白相間的頭顱
陡峭的巉巖暴露了它的喉嚨
我的先人借一抷泥土
保存著呈堂的骸骨
幾千年了，我們說人類古老
其實猛禽更加古老
它們蟄伏人間，沒有向人類宣戰(zhàn)
但上帝，也沒有召回它們
楊角，60后，四川宜賓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宜賓市作協(xié)副主席。作品散見《人民文學(xué)》《中國作家》《詩刊》《星星》等，被收入多種選本。獲過獎。出版?zhèn)€人詩集7部。
閱讀從未寫出之物
——讀楊角近作
張媛媛
“閱讀從未寫出之物”源自奧地利詩人霍夫曼斯塔爾（Hugo von Hofmannsthal）的詩劇《愚人與死亡》，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歷史哲學(xué)論綱》中引用了這句臺詞，并將這樣能夠洞察未寫之物的讀者視為真正的歷史學(xué)家。那么，這個一直潛隱于歷史進程之中卻始終未被書寫的東西究竟是什么呢？依意大利哲學(xué)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之見，無法追憶的傳統(tǒng)是語言的存在或話語的本質(zhì)——人類的語言行為本欲闡明，卻在臆斷中遠離自身；或者如維特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所說，從未寫出之物正是“我們無法通過語言來表達自身是語言的東西”。由此看來，相較于執(zhí)著史料的歷史學(xué)家，或許更具稟賦得以“閱讀從未寫出之物”是癡迷語言的詩人。在詩人楊角的近作中，便可清晰辨認出詩人探索從未寫出之物的路徑。
翻開歷史的無字之書，首先能夠閱讀到的是自然萬物的倒影。時光流轉(zhuǎn)，人事更迭，唯有自然，亙古長存。歷史在自然之物的恒久注視中推演變幻，自然不語，卻將過往的記憶隱匿為無聲啟示。詩人楊角借自然的眼眸閱讀未寫之物，比如《桃枝詞》與《黑夜詞》這兩首題目仿樂府曲名的短詩，“桃枝”與“黑夜”是具象的自然之物，“詞”則是相對抽象的人造概念——不僅指涉詩歌體裁篇幅的輕盈雋永，也暗示了詩人對語言自身的探賾?！短抑υ~》的意象簡單明了，詩思并不復(fù)雜，卻別有韻味，詩意的關(guān)鍵在于詩人對漢字聲音與語義的巧妙勾連。桃枝的“桃”與掏出的“掏”在聲音上同頻共振，讀音相近，聲調(diào)有別，同樣飽滿的口腔與微卷的舌頭，在舌尖與上牙床觸碰的瞬間，化作輕快有力的鼓點，構(gòu)成詩的節(jié)奏與韻律。《黑夜詞》開篇即斷定“沒有誰真正讀懂過黑夜”，進而通過不斷點亮意象，讓黑夜的意思推進一層，又推進一層。天然的月光與人造的燈火，不斷加深人們對黑夜的理解，但它們的光芒始終難敵夜幕中閃動的十萬顆星星——那是黑夜體內(nèi)培育出的光亮。與題目的構(gòu)成方式一致，這兩首短詩皆是從自然之物進入語言，并通過對詞語游刃有余地構(gòu)造組合，借助聲音的復(fù)沓與意象的遞進，不斷反思并追問語言的存在。
語言作為楊角詩中的核心話題，不斷引動新的詩思。比如《酒的讀法》與《有問》，都是直接切入語言自身，由對語言的反觀或追問延伸至對自我的省察與叩問?！毒频淖x法》從具體的漢字入手，為“酒”構(gòu)建出英雄的場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劍起刀落，酒入愁腸，歷史煙云隨感嘆落幕，凝結(jié)于“人間一團火”般的音調(diào)中?！队袉枴穭t以一句俗語為開端，“石頭打坐，流水念經(jīng)”，習(xí)焉不察的一句對偶，引出詩人兩個疑問：“一問石頭，坐著睡著有何區(qū)別；/二問流水，它不識字，念么個經(jīng)？”語言中暗藏太多不可思議的謎團，經(jīng)省略、諱名而變形或因隱喻、夸張等修辭而重塑，在人們似是而非的理解中，不合邏輯、沒有道理的句子也變得習(xí)以為常，正如詩人恰切的觀察與判斷：“這個世界因了比喻和虛詞，已經(jīng)顧此失彼”。由此，詩人聯(lián)想到自身，何嘗不是受“虛詞”所累？在詩的末尾，詩人將“名氣”比作一疊“玄妙、刺眼”的假鈔，以毒攻毒，用比喻化解危機，回答自己懸而未決的疑問。再如《金句》與《各懷絕技》，這兩首短詩也關(guān)注語言，同時具有元詩品質(zhì)——是對詩歌自身的凝視與反思?！督鹁洹穼懗鲈娙嗽谙焉叫蕾p三種美景，卻難以付諸筆端的心理，看三種美景“仿佛手里捏著三個金句，竟一時/不知如何寫詩”，難以下筆不是因為才學(xué)不足，而是因為詩人深知“再好的句子一旦/掉進一首庸常的詩里
都會像一個人，入錯了行，跟錯了群/都會像一?；穑谔油鐾局杏錾狭擞旰痛箫L(fēng)”。這一比喻貼切至極，亦足以看出詩人對創(chuàng)作的謹慎——正因為美景動人，怕語言無法盡然捕捉。正像那些從未寫出之物，并非不足為道，而是難以述說。《各懷絕技》一詩對這一問題的理解更為透徹，詩人筆下“世界復(fù)雜，萬物各懷絕技”，例舉清風(fēng)、流水、白云、樹葉、魚與礁石等自然事物的獨門絕技后，詩人筆鋒一轉(zhuǎn)，省察自身，驚嘆“很多年少/識得的字，因久不使用/而逐漸荒廢，至今未寫進過詩歌中”。詩中未曾言明的詩人的絕技在詩的末尾水落石出：喚醒荒廢的詞語，拓展詩意的容量。
語言有其自主性，但這并不意味著詩人是語言的奴隸，一首好詩應(yīng)是詩人與語言相互協(xié)調(diào)的產(chǎn)物。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在《詩學(xué)》寫道，“詩人的職責(zé)不在于描述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發(fā)生的事?！北M管他所描述的語境是與當下時空相隔的古希臘，卻仍然對今天的詩人有啟示意義——詩人應(yīng)發(fā)現(xiàn)尚未發(fā)生之事，閱讀從未寫出之物。
張媛媛，蒙古族，1995年生于內(nèi)蒙古通遼市?，F(xiàn)為中央民族大學(xué)文學(xué)院博士生。寫詩兼事批評，詩歌與批評見于《詩刊》《星星》《民族文學(xué)》《作品》《上海文化》等刊。曾獲第二屆全球華語大學(xué)生短詩大賽二等獎；第十屆首都高校原創(chuàng)詩歌大賽一等獎；第六屆“抒雁杯”全國大學(xué)生詩歌大賽二等獎等，入選第十二屆《星星》大學(xué)生詩歌夏令營。著有《耳語與旁觀：鐘鳴的詩歌倫理》（臺北秀威，202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