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歷來倡揚恩怨分明。就連一向主張“仁”、“禮”,強調(diào)“忠恕”的孔圣人,在教我們“以德報德”的同時,也明確說要“以直報怨?!苯希煲舛鞒鸶侨藗兘蚪驑返赖脑掝},在囯人心中,受人恩惠,自當涌泉相報;身被仇怨,也必以牙還牙。故文學作品中那些縱馬仗劍、懲惡揚善的情節(jié),總能贏得陣陣喝彩,讓人頓覺酣暢淋漓。
生活多姿多彩,人群魚龍混雜,有人處便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紛爭;是非權(quán)利、金錢意氣,都是引起爭執(zhí)的外在媒介。如果性情狹偏,一句話就可能孳生出仇恨的種子。宋代著名理學家程頤,在司馬光的喪禮上,生搬硬套圣人之語,說“子于是日哭,則不歌”,批評其子于父親喪禮中不該還禮客人,被蘇東坡嘲笑為“糟糠鄙俚”,說他是沒有見過世面的村學究。程頤當場滿面通紅,自此心存芥蒂,結(jié)怨于胸,竟是終生化解不開。
當然也有人氣量恢宏,胸襟闊大,把世俗風塵看透,一切是非都如云煙過眼,再多不如意都能從容淡定,不糾纏,不計較,看得開,放得下,因此過得快意隨心。比如宋人蘇東坡。

眾所周知,東坡先生是個全才,為文則汪洋恣肆,為詞則酣暢淋漓,為人則守正不阿,生性放任不羈,豪邁曠達又慈悲寬厚,天生快樂又悲天憫人,溫柔敦厚又率然純真,讓人既親切又敬佩,既心生仰慕又望塵莫及。在蘇軾看來,這塵世間無一不是好人,所以交友原則有些模糊,甚至不辨清濁,連夫人王弗都說他看不清世事,看不透人心。他私下認定章惇是朋友,后來章惇為相,迫害貶逐元祐黨人不遺余力,東坡也是被一貶再貶,直到天涯海角;到了這個時節(jié),章惇都還怕他過得太好。后來造化弄人,章惇遭貶于雷州,此時此刻,曾拜章惇所賜,歷經(jīng)九死一生的東坡如果幸災樂禍,落井下石,似為人之常情,但他卻致信與兩家都有點親戚關(guān)系的黃實,讓其轉(zhuǎn)告章太夫人:雷州地方雖遠,但并不那么可怕。我弟弟子由在那里一年,就過得平安穩(wěn)當。送去安慰,讓老夫人無須憂心。又拖著病體寫信回復章惇的兒子章援:令尊年邁而貶斥于僻遠,際遇心情我非常理解,以前的事就不要多說了,還是放眼長遠吧。這就是東坡,投荒萬里,歷經(jīng)劫難,還能推己及人,對迫害過自己的人,不計前嫌,一筆帶過,還關(guān)心人家的遭遇,安慰對方的母親。這需要多么強大的內(nèi)心,多么開闊的胸襟,所以林語堂說他是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

再說北宋文壇領(lǐng)袖歐陽修,開創(chuàng)有宋一代文風,其地位與唐代文壇領(lǐng)袖韓愈相當。他獎掖后學,使一大批當時還默默無聞的青年才俊脫穎而出。歷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一生宦海沉浮,曾三遭貶謫,故對人生命運變幻和官場的艱險、人心的險惡,有較深的體驗。他淡泊名利,無欲則剛,道德文章,堪為人師。而他的人品更是磊落光明,燦若日月之光華。古人評價:“歐陽永叔如春服乍成,釃酒初熟,登山臨水,竟日忘歸。”
陳執(zhí)中在仁宗朝曾兩度為相,時人評價他性情質(zhì)直嚴苛,說話不留情面,加上父親又是名相陳恕,因此很清高孤傲,素來看不起歐陽修,歐陽公登門拜訪,他也拒而不見,還以“無私”和“不黨”相送。自此兩人不相往來。后來陳執(zhí)中罷相,出知毫州,此時任翰林學士的歐陽修為他寫任命文書,陳揣度必不會有什么好話,結(jié)果歐陽公寫道:“杜門卻掃,善避權(quán)勢以遠嫌;處事執(zhí)心,不為毀譽而變更?!笨滟濌愖鍪鹿剩h離權(quán)勢,不因外力而改變自己的內(nèi)心。讀到制文,陳說:即便是非常熟悉我的人,都不一定了解我這些,我后悔不能早結(jié)識此人啊。
按理說,曾如此被輕侮,專程拜訪還吃閉門羹,人格尊嚴都受到了折辱,現(xiàn)在有這樣的機會,一般人幸災樂禍、落井下石也是難免的,但歐公不重意氣,不計前嫌,襟懷坦蕩,實事求是,一段評語成就了一番佳話。
蔣之奇為人玲瓏通透,又是歐陽修的學生,自然很受恩師愛重,后來又因在關(guān)鍵時刻公開支持老師意見,取得進一步的好感和信任,被舉薦為監(jiān)察御史里行。但就是這個人,居然恩將仇報,在歐陽修第二次莫須有的丑聞事件中推波助瀾,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他甚至不辨事實真?zhèn)危L聞彈劾恩師行為不檢,請求朝廷將歐陽修處以極刑,暴尸示眾。經(jīng)調(diào)查證實,此事是空造誣陷,皇上也親自為歐陽修正名,并處理了一些造謠生事的官員,但歐陽修卻為此辭去了副宰相,到青州任知州。天下事無巧不成書,蔣之奇胞兄蔣之儀偏偏在青州治下臨淄縣任知縣,因為得罪上司,正受查處。歐陽修到任,官員們趁機火上澆油,極力詆毀蔣之儀,促使對蔣嚴懲。歐公并不為群情所惑,而是秉公細心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蔣之儀并沒有貪賄等情事,最終不但沒有懲處他,反而竭力保全。

一個人的品格可以高尚到什么程度?歐陽修,蘇軾就是榜樣。平心而論,對輕侮傷害過自己的人,要做到完全沒有恨意是不太可能的。但他們以絕對正直的人格品性,以德報怨,秉公辦事,征服了對手,更征服了人性的自私,從而顯得光芒萬丈,照耀古今。王國維評價屈原、陶淵明、杜甫、蘇東坡時說:“此四子者,若無文學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故無高尚偉大之人格,而有高尚偉大之文章者,殆未之有也?!彼稳首谮w禎說到自己的股肱大臣:“如歐陽修者,何處得來?”,意思是歐陽修這樣的人,去哪里找?。∧鞘且环N多么崇高的榮耀和褒獎。
當一個人有了光風霽月的心胸,有了寬宏海涵的度量,他真的可以像蘇軾歐陽修那樣,笑對恩仇,以德報怨?!安荒钆f惡,此清者之量。”此心光明,才能照亮自己,溫暖別人。以溫柔寬厚之心待人,一定可以播下善的種子,開出美好的人性之花。

肖長華,高級職稱,高三語文把關(guān)老師,歷任中學校長、大型國企管理人員。跑馬拉松,騎萬里路,曉世間事,讀天下書,獨愛李杜蘇辛,尤喜古典詩詞。曾有散文、評論及詩歌散見各類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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