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夢牛詩選:

牛夢牛,1977年生于山西高平,現(xiàn)居晉城。組詩發(fā)表于《詩刊》《芙蓉》《星星》《詩潮》《草原》《中國新詩》等刊,入選三十余種詩歌選本。
●我用一再的挽留成就你的決絕
《》刺猬歌
原諒我敏感羞澀孤僻
我隱密的世界
只對我愛的人敞開
自從生活教會我與失敗共處
我便沉溺其中,很多年了
我習慣與我的夢同時醒來
如果你看見一頭刺猬坦露的胸腹
那正是我柔軟
致命的部分
嗯,我隱密的世界敞開——
只對所愛之人,或者一把刀子
《》落葉
那些落在城市街道上的葉子
被當作垃圾清理了,它們
作為落葉的生命
基本不超過一天
只有落在鄉(xiāng)村林間的葉子
才是真正的落葉
它們躺在那里
時間一樣安靜
它們安靜地躺在那里
陽光鋪在身上,或者
白雪鋪在身上
它們安靜地躺在那里
等著牛羊和野豬野兔來啃食
或者,守著樹木根部
自己悄悄地腐爛
《》情詩
黃河東流去。
我看著黃河東流去。
我看著山巒一再挽留,甚至懇求,
但黃河依然東流去。
結(jié)局早已注定。九曲回腸
如同一種別樣的悲壯。
這多么像你我之間的關(guān)系:
我用一再的挽留成就你的決絕。
我看著你奔向大海。
奔向死亡。
我看著你用死亡染黃了一片海。
《》水
雪在夜里落下的時候
父親,已安息在故鄉(xiāng)新鮮的泥土下
一場雪,落下,又消融,會很快
仿佛人生
但我知道,雪不會真正消失
它只是轉(zhuǎn)化為水,又融入了萬物
生生不息。這宇宙的奧秘
使我相信:父親將以新的形態(tài)
繼續(xù)他的存在。也許
明天,父親又進入我的身體
——他是水,也是空氣
《》我不是因為孤獨才想你 ……
鏡子沒了,而我還在;你沒了,而這塵世還在。
想到我會活得又老又孤獨,我就忍不住哭泣;
想到你會躲在暗處看著我,我又一次忍住了哭泣。
《》我從小就見慣了死亡
我從小就見慣了死亡
家住土地廟旁,村莊太小
我總是先于土地公公
接到死亡的消息。每次出殯前
孝子們跪在廟前
白花花一片,仿佛三月杏花開放
我知道,這小小的土地廟
只允許靈魂進入的土地廟,是那些逝者
輾轉(zhuǎn)另一個世界的通道
人鬼殊途,他們似河流潛入地下
但未必就消失了。在一片
似悲似喜的哭聲中
我坐在門前,想象著另一個世界
想象著另一個世界的生活
眼前浮現(xiàn)的,卻盡是那些人間的面容
《》還鄉(xiāng)之路
白楊樹
被季節(jié)摘光了葉片
就像此刻光禿禿的黃土高原
只有幾只喜鵲,在枝頭間
鳴叫跳躍。北風呼嘯
送來隱隱哭聲。在這里
生命像星辰一樣誕生,轉(zhuǎn)眼間
又像燭火一樣被熄滅
——再往前走,就是故鄉(xiāng)了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為這亙古不變的喜樂與荒涼
《》牧羊人
他放了一輩子羊
也和羊說了一輩子話
東家長,西家短
當他說到跑了的妻子,早夭的兒子
他看到羊的眼睛里
淚珠滾滾
這個孤寡老人,死后埋在了半山腰
羊到他的墳地里吃草
這些羊,是他放過的羊的
子子孫孫
它們咩咩地叫著,身穿白衣
仿佛一群披麻帶孝之人
《》冬日八行
幾年前,在晉城二中門口,一個有霜的清晨
一只流浪的白色泰迪犬,圍著我
歡快跳躍,如塵世的浪花,并毫不客氣地
把頭枕到我腳上……我多么懷念它
它一定是我轉(zhuǎn)世而來的親人
它給予我熱氣騰騰的愛和信任
然后又轉(zhuǎn)身離去,像流星劃過我生命的天空
永不再回來……
《》局限性
星空浩瀚……我能辨認出的天體
至今不超過四個,還是我
少年時認識的
太陽,月亮,北斗七星,和啟明星
大地遼闊,我行走了四十多年
才走到離故鄉(xiāng)幾十里的地方
郭家溝,那個百十號人的小山村
有許多新生的孩子,我已不再認識
人海茫茫,我能記得生日的親朋
也不超過十人,包括
活著的,和辭世的
年輕時,一心想抓住整個世界
現(xiàn)在,我終于知道
有一天,我會連一雙筷子也抓不住
連自己的身子
也抱不緊
……我承認我的局限性。這并不羞愧
我愛宇宙中未知的事物,但更愛
生命中那些熟稔的部分,我愛
它們
在我的心上默默地發(fā)光,默默地死生
《》這一年
這一年,依然讀書,寫詩
讀書不為顏如玉和黃金屋,寫詩卻浪費了很多漢字
——決意贖罪,用更大的浪費
這一年,視我為得意者的
在他們眼里我更得意,視我為落魄者的
在他們眼里,我加倍落魄
這一年,白馬寺聽過梵聲,丹河谷底聽過濤聲
一次次試圖走向孤獨
又一次次,被生活拉向庸俗
這一年,為逝去多年的母親
和生活在同一個世界的陌生人
落淚數(shù)次
這一年春日,還曾在玉龍?zhí)豆珗@的玉蘭花下
袒胸露乳,酣睡半晌
夢見來世和往生
《》現(xiàn)在,我知道我錯了
很多年來,我一直認為
所謂遠方
是遙遠又陌生的地方
比如天之涯,海之角
很多年來
我的一顆心
總是想著比遙遠還遠的遠方
現(xiàn)在,我知道我錯了
故鄉(xiāng),才是我真正的遠方
我可以走遍千山萬水
卻永遠無法抵達近在咫尺的
故鄉(xiāng)
——我的故鄉(xiāng),已成默片;我的雙親,已是故人
《》墓志銘
這里住著一位詩人。
他追求過名利,但浮云已過。
他前世今生最大的夢想:
寫一首千古絕唱。
在涂涂抹抹不斷修改的過程中,
他一次次
將自己打碎,重塑。
如此笨拙,但請對他保持信心,
因為他對自己至今都沒喪失信心。
空山寂寂,鳥鳴啾啾,
千百年之后如果你來到這里,
你就是他上下求索而要寫出的那首詩。
──選自《新詩選刊》2022.05.31 | 約稿:羅永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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