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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讀書 \ 蔣雪峰：并不是所有的蜂蜜都是甜的（五月選詩24首）

蔣雪峰：并不是所有的蜂蜜都是甜的（五月選詩24首）精華熱點

2022-06-02 14:57:57 5242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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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蜜蜂

采了有的藥材

開出來的花

釀出來的蜜

就是苦的

養(yǎng)蜂人說完這句話

不知為什么

我們都沉默了

2022.5.5

◇五只小羊

這五個學齡前的孩子

跟在后面攆路

怎么吆喝都不回去

用頭抵我的腿

用嘴拉扯鞋帶

前蹄搭在我身上

咩咩直叫

好像有一肚子話

要對我們這些

外來人員說

這突然而至的信任

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2022.5.5

◇ 都是外面的世界

在文家槽僅有的兩戶人

兩對老夫老妻四個老人

養(yǎng)蜂養(yǎng)羊采藥等死用太陽能蓄電

吹一樣的風聽一樣的蟲鳴林濤

鳥兒在兩家屋頂飛來飛去

這僅存的兩戸人都不姓文也不往來

相互之間都是外面的世界

他們養(yǎng)的羊在山上會打招呼

養(yǎng)的蜜蜂在一起

采漫山遍野的野花

2022.5.5

◇ 山居

和山說話

和樹說話

和羊說話

給路過的人倒一口開水

順便說幾句話

風幫他掃院子

鳥站在屋頂

幫他看動靜

老伴去世六年了

兒子在福建打工

有時在山東

春節(jié)才回家

他不要他的錢

有時在電話里

說幾句話

北斗七星像一個勺子

晚上在江里舀水喝

父母老伴埋在屋后

青苔在石頭上慢慢爬

他的墓址挨著他們

心慌時就去看一眼

說幾句話

把墳頭剛長出的草

撥干凈

2022.5.4

◇廢屋

時間卸下了門板

所有的房間都

張著空蕩蕩的嘴

小路還在向院子蜿蜒

春天過后草更深了

無人推動的石磨

不再旋轉的風車

逐漸脫落的墻皮

樹上掉下來的蘋果

在樹下腐爛

屋里的煙火氣

屋外的雞犬桑麻

被遺忘一絲一縷抽空

野花站在門口

對風不停的點頭：

請進來吧

2022.5.5

◇ 這空蕩蕩的山谷

明末清初文氏族人

在山谷結廬而居

繁衍生息歷經八代

現(xiàn)已全部搬遷

留下祖墳紀念石碑一塊

老屋若干

山谷回到

先人第一次到來

在谷口所見：

豁然開朗空空如也

2022 5.6

◇ 林濤

在樹蔭里走著

忽然瀑布聲由遠及近

仔細聽

是風把樹林當音箱

吹出的濤聲

風剛停蟲鳥接著鳴叫

有的像彈棉花

有的在拉鋸

有的在說單口相聲

有的在用細長的聲音

丈量樹林的面積

有的在念一篇

長長的祭文

聲音含悲

匯合在一起都是歌聲

這片挨著懸崖的林子

在我們到來之前

還是離開后

都不會安靜

2022.5.6

◇ 森林里的朋友圈

杉樹挨著杉樹

柏樹挨著柏樹

箭竹挨著箭竹

它們各自都有小圈子

但從來也沒有走出

森林一步

野兔在圈子里

筑了三個洞窟

野雞花枝招展

從這個圈子

走進那個圈子

鳥兒早上在杉樹枝頭鳴叫

中午在柏樹林覓食

晚上在箭竹林睡覺

風吹過來時

它們不約而同

倒向一個方向

2022.5.6

◇ 鄰居

要傾瀉從古到今的陽光

才能融化半個月的積雪

從山坳口到山坳尾風吹過

兩戶人家星星也只照亮

兩個院子的柴垛

四月種下的竹長出的筍

被野豬啃食

玉米熟了吃玉米

顆粒歸倉是不可能的

養(yǎng)的蜜蜂被熊拖走了蜂箱

在人能看見的地方

連蜜蜂一起舔食在文家槽

從古到今

和飛禽走獸相比

所有人都是外來戶

2022.5.10

◇懸崖下面的山路

路在懸崖腳下

有時候繞進柏樹林

從巨石的縫隙穿過

從箭竹林鉆出來一抬頭

懸崖又出現(xiàn)了

下面是涪江六峽

江水遼闊平靜得

像嘆息后的老人

整個上午懸崖凝視著

山路上三個人時隱時現(xiàn)

恍惚已經過去了很多年

2022.5.8

◇ 懸崖上下

懸崖突然往下滾石頭

砸斷了道路和電線

幾十戶祖祖輩輩在懸崖上

繁衍的人站不住腳了

像石頭一樣

被懸崖趕下來

在云頂村羅姓老村長

在他因地質災害

而搬遷的新家門口喝酒

吹著涪江六峽的風

他的老家在懸崖上面

喝的泉水

是從上面流下來的

星空浩瀚北斗七星的長勺

好像要伸進桌上湯碗里

嘗嘗咸淡

2022.5.8

◇羊的門

兩縣接壤的羊腸小道

有一扇門

在密林深處

像個道具

走過路過的人

很黙契的隨手關門

好像這樣就能避免

江油的羊

到平武吃草

平武的羊

到江油產仔

野草在門內門外

自生自滅

連成一片

2022.5.7

◇ 鳥鳴集

一

晚年耳聾眼花

聽不見人說話

早上第一聲鳥鳴

還有掉下來的羽毛

仍然淸清楚楚

2022.5.17

二

失去的睡眠

化成了鳥鳴

一大早在窗外嚷嚷

要全都還給你

三

核戰(zhàn)爭之后

地球上很久

都聽不見鳥鳴了

空無一人靜悄悄

上帝忙著創(chuàng)世

這些小事

還顧不過來

2022.5.15

四

我的聽見的鳥鳴

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因為我被鳥嗚驚醒時

做的夢

不一樣

五

醒來的人開始說話

醒來的鳥開始鳴叫

說得總比唱得好聽

他們心里明白

只有頭上的鳥鳴

每一句都是真的

2022.5.26

◇一只鳥

只有一只鳥

留下來

站在江中心

不進不退不唳不飛

像突出江面

的一塊瘦石

又像高僧轉世

開始披著一身羽衣

夕陽西下

又給它披上

一身金黃的袈裟

江水不舍晝夜

它一動不動

2022.5.2

◇ 花栗鼠

餓著肚子醒來

過冬的橡果

被另一只花栗鼠

偷走了

趁它出門

它想取回來

未料被逮了個正著

它沒有躲

變成奪回來

它一趟趟

只搬回自己失去的

把最后一粒橡果

搬回洞穴

大雪降臨

這個冬天

又不會餓死了

偷竊橡果的花栗鼠

會餓死

2022.5.27

◇金錢豹

在森林里

沒有住何動物

覺得它全身上下

都披掛著金錢

它就是一只豹子

它們怕它的吞噬

而不是這一身皮

金錢豹不會知道

當金錢張開血盆大口

整座森林

也許夠塞牙縫

也許不夠

2022.5.27

◇ 老虎下山

老虎下山

撞進鬧市

一具具行尸走肉

散發(fā)出

從未有過的惡臭

除了這個清晨

沒有任何

新鮮的氣味

它忽然間

沒有了一點胃口

2022.5.27

◇ 羊毛出在羊身上

在青藏高原

比雪更醒目的是烏鴉

它們站在羊背上

薅羊毛

羊埋頭吃枯草

背著烏鴉

像背著一塊

永不燃燒的煤

羊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根羊毛

烏鴉也不知道

筑一個暖巢

需要薅走多少羊毛

羊毛出在羊身上

它過冬的巢

也出在羊身上

2022.5.28

◇ 古鎮(zhèn)

廟里的和尚還沒敲鐘

石拱橋還沒改名字

小巷一直延伸到山邊

如夢初醒不再幽深

炊煙升天時每家屋頂

都歇著一兩只鳥

說著東家長西家短

大水總會沖了龍王廟

大火總會燒了城煌廟

鎮(zhèn)子不斷死去不斷復生

一個在京城的畫匠

老得已無法還鄉(xiāng)

靠記億畫成一幅畫

掛在床前

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2022.5.26

◇夜航船

販卒走夫

英雄妓女

和尚隱士

赴任的官員

流放的囚犯

落榜秀才

張丞相和李丞相

百年修得同船渡

漫長的航行

每個人都留下了

自己或者別人的故事

明人張岱

記錄在案

證明他們和我們一樣

曾經活過

那艘船徹夜未眠

頂著星空

駛入今天

那些人都沒下船

2022.5.25

◇ 永遠的

只有日月星辰是永遠的

只有它們照亮的山川河谷

是永遠的

同時被照亮的祖墳是永遠的

它們歸于塵土

并且成為

山川河谷隆起的部分

只有墳頭的草是永遠的

無論我們在還是不在

它們永遠一歲一枯榮

2022.5.11

◇ 倒計時

吃飯喝酒作愛練丹

追求永恒積累財富

競選爭論和解結冤

隱居仰望星空

高山流水長亭送別

刺秦繡花寫作看球

……

所有的眼花繚亂

不過是生命倒計時

的方式而已

不管愿不愿意

一來到這個世界

你就進入了倒計時

年輕讀年

年老讀月

風燭殘年讀日

在ICU病房

讀秒

2022. 5 29

◇ 最近被兩個詩人夢見

一個是成都趙劍鋒

夢見我把汽車

開在魔天大樓頂上

上不挨天

下不著地

還是他幫我

把車子開下來的

一個是惠州江湖海

夢見我在《讓子彈飛》

里面的鵝城

當稅務局長

并且已經退休了

也許是長得太掙錢了

內蒙古趙卡

也一直把我喊蔣局長

我不會開車

也沒當過局長

每天要吃21顆藥

倒是真的

朋友們都是為我好

雖然我在他們夢里

干的事都不靠譜

2022.5.28

◇ 馬里烏波爾鋼鐵廠的難民

最長的在地道里

生活了兩個多月

每天吃一頓飯

幾個人吃過去

一個人的一頓飯

接雨水解渴

面容蒼白

皮包骨頭

嚴重營養(yǎng)不良

精神支離破碎

仿佛從地獄里

一個一個鉆出來

拉著神甫的手

不愿意松開

二個多月了

終于看見了太陽

看見他們躲進地道時

熟悉的城市

他們的家

變成了一堆又一堆

廢墟

忍不住失聲痛哭了

好像一個個還冒著

熱氣的廢墟

在哭一個個

已經冰涼的廢墟

2022.5.19

圖片原創(chuàng)圖文：蔣雪峰

──選自蔣雪峰《蔣雪峰半畝地》五月詩選

蔣雪峰

四川李白故里江油人

收稅，寫詩，痛風，喝酒

偶爾也抬頭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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