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風(fēng)物志
紅樓夢里的那塊石頭
作者/王建興
《紅樓夢》最初叫《石頭記》。其異名還有《情僧錄》《金陵十二釵》《風(fēng)月寶鑒》和《金玉緣》等。曹雪芹的八十回《石頭記》故事未完就在十八世紀五十年代以手抄本流傳。三四十年后活字排印本出現(xiàn)，回數(shù)增加到一百二十回，書名改為了《紅樓夢》。據(jù)說曹雪芹本人為《石頭記》自定的書名是《金陵十二釵》，對后人改的《紅樓夢》書名不予首肯，真相不得而知。所幸的是，由《石頭記》而《紅樓夢》的書名之變，是從質(zhì)樸到迷離，從現(xiàn)實到虛幻的升華，更尊重作者的創(chuàng)作原意，更生動傳神地表達了作品主題，更符合作品的唯美主義傾向和雅俗共賞的社會傳播效果，更契合我們的中華傳統(tǒng)文化情結(jié)和美好人生愿望。好知青冢骷髏骨，便是紅樓掩面人。人生一世就是萬境歸空一夢破滅，紅樓貴族的顯赫富貴也無非南柯一夢?；秀敝g，人生的種種悲劇只有通過對夢的依傍而去在精神上予以超越了。不管書名怎么變換，貫穿作品的主線還是一塊頑石的一場大夢，作者的筆，也始終沒有離開這塊石頭。
《紅樓夢》在前奏里就寫到了這塊石頭。它是女媧補天所剩。經(jīng)過千萬年后有了靈智，聽了渺渺真人和茫茫大士這一僧一道講述的紅塵繁華后有了去凡間游歷的念頭。就在這一僧一道念咒書符，大展幻術(shù)，將它變成一塊扇墜大小，鮮明瑩潔，可佩可拿的美玉，不知攜到何方的時候，恰好遇上了絳珠草給神瑛侍者還淚的情愿公案。這塊變?yōu)槊烙竦氖^，便隨了“意欲下凡造歷幻緣”的神瑛侍者經(jīng)歷了凡間一世，最后回到原來之地，把一段塵世親歷記刻在了自己身上。不知幾世幾劫以后，讓經(jīng)過這里的空空道人從頭到尾抄下，交曹雪芹披閱增刪，分出章回，便是煌煌巨著《紅樓夢》了。這頗有第一作者是這塊石頭而本故事純屬虛構(gòu)的意味。不禁讓人想到“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這句“紅樓名言”。驚嘆之余仿佛發(fā)現(xiàn)：原來在曹雪芹心中，這干干凈凈的千古紅樓大夢，也必是一塊縈繞仙氣的石頭才配做的!
《紅樓夢》一開始就講了一個神話故事。遠古時代的兩名男神在爭斗中撞斷了天柱，天的西北邊破了一個大洞。女神女媧決定煉石補天。她在大荒山無稽崖堆巨石為爐，取五色之土，借太陽神火，歷九天九夜，煉就五色巨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膳畫z用這些巨石補天時唯獨一塊棄之不用。這塊被女媧棄之不用，有意置于青埂峰下的石頭，自經(jīng)煅煉通了靈性，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耙蝗諄淼骄孟勺犹?，那仙子知他有些來歷，因留他在赤霞宮中，命他為赤霞宮神瑛侍者?！庇谑?，這塊無緣補天的石頭，便有了充當(dāng)護花使者，與三生石畔的絳珠草締結(jié)“木石前盟”的機會，有了脫胎人形，投胎為人，到溫柔富貴之鄉(xiāng)走一遭的機會。由之，我們便有了“半本論語治天下，一部紅 樓暖紅塵”的福氣，有了那以淚相還纏綿不盡的寶黛愛情，有了這千年萬代照耀紅塵的紅樓大夢。這塊石頭的神話故事充滿了無限溫情，讓人世的情愛糾纏在冥冥中注定了不可知的緣份與牽連。以寶黛愛情為線索的《紅樓夢》就這樣讓一塊石頭拉開了序幕。這塊石頭人間游歷一趟后又矗立在了天邊?！都t樓夢》卻留在了人寰。如果把這塊介于幸與不幸之間的石頭只理解為空有補天之才卻報國無門，只能借筆舒憤而思垂空文的曹雪芹，不無不可。而把它理解為為民補天的女神女媧對悲歡人世的深情悲憫，則更顯作者宣揚那詩意人生，執(zhí)著于紅塵歷劫的慈悲大愛。
這塊石頭倒底是誰?吳文程先生的《<紅樓夢>中的那塊石頭究竟是誰?》說得很有意思。他說我們以前看《紅樓夢》通常都認為這塊石頭和赤霞宮神瑛侍者都是賈寶玉。而周汝昌先生認為那塊石頭(也就是通靈寶玉)是賈寶玉，而神瑛侍者是甄寶玉。吳文程先生覺得周老的石頭和神瑛侍者不是一個人的觀點是絕對正確的，但不敢茍同石頭是賈寶玉而神瑛侍者是甄寶玉的說法。因為整個《紅樓夢》的故事是以寶黛二人為主線的，神瑛侍者要下界歷劫，絳珠仙草要下界報恩，如果石頭是賈寶玉，神瑛侍者是甄寶玉，絳珠仙草就還錯淚了。難道曹雪芹會給我們講一個還錯了淚的故事嗎?吳文程先生在肯定賈寶玉就是神瑛侍者之后說，那塊未能補天而被一僧一道幻化下凡的石頭，是《紅樓夢》的“命運神”賈元春。他引出了《紅樓夢》第十八回中的一段文字：“元春入室，更衣畢復(fù)出，上輿進園。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fēng)流。……此時自己回想當(dāng)初在大荒山中，青堙峰下，那等凄涼寂寞，若不虧癩憎，跛道二人攜來到此，又安能得見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燈月賦》,《省親頌》，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別書的俗套?！边@些撥云見日的文字告訴我們，那塊石頭是貴極一時的皇妃賈元春。后來，寶玉的石頭不見了，賈元春很快暴斃，也是一個明證。賈寶玉對太虛幻境有印象，但對大荒山無稽崖沒有絲毫感覺，則再次為吳文程先生的判斷提供了證據(jù)。如此，這塊身為《紅樓夢》主人公的石頭真的是賈元春嗎?
這塊石頭頗具匠心。它是從曹雪芹改編的女媧補天故事中誕生的。知名紅學(xué)家汪宏華認為，這塊石頭有三層深意。首先，從哲學(xué)層面上揭示了人類的起源，即人類是來自于原本矛盾對立的“天”與“地”的一次偶然，一次微小的統(tǒng)一。而這塊不被天與地認可的人性化的石頭，就是一個新生物了。其次，從生理層面上揭示了人的起源，即個體的人都是男女靈肉交合之后的結(jié)晶。第三，從文學(xué)層面上揭示主人公賈寶玉的生命產(chǎn)生，超出了一般人呱呱墜地的樸素發(fā)生學(xué)理念，對人的認識上是顯著的超越，既解答了我是誰，我來自哪里等形而上的疑問，還對應(yīng)了形而下的大荒山和石頭等真實原型。此外，這塊無才補天入了紅塵的第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頑石，與女媧鍛煉的三萬六千五百塊石頭一樣合周天之?dāng)?shù)，高十二丈象征了金陵十二釵，方二十四丈象征了金陵十二副釵和又副釵。它所講的紅樓大夢哪里僅僅是作者自謂的談情?分明是對人類生命意義與真善美生活的苦苦追尋。這真是曠古未有的文學(xué)表達!
這是一塊叛逆的石頭。它讓我們在心靈震動中感悟到了人對命運之神的竭力抗爭。未經(jīng)文學(xué)表達之前，自然事物本身不具有審美內(nèi)涵和生活意義。在人對自然的審美意識作用中，事物才具有了審美價值和藝術(shù)效用。很多文學(xué)作品都從審美角度表現(xiàn)了人與石頭的精神共性，讓石頭人性化了?！段饔斡洝防锏凝R天大圣孫猴子既是從花果山的一塊仙石中迸出來的，也是從五行山下被救出來的?！端疂G傳》里的梁山好漢，是從上書“遇洪而開”四字的石頭(石碑)之下的地穴里沖出，散作百十道金光往四面八方而去的。這與《紅樓夢》中的這塊“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誰記去作奇?zhèn)?”的石頭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果沒有這些不堪遺棄、不受壓迫的石頭，就沒有讓我們津津樂道的一心要改變世道命運的梁山好漢和孫猴子以及賈寶玉了。這些叛逆的石頭，不僅在作者和讀者的審美意識中具有了永恒的藝術(shù)價值，更讓我們活生生地感受到了人對命運之神不可更改、不可抗拒、不可妥協(xié)的竭力抗爭。
這塊“根由雖近荒唐，細諳則深有趣味”的石頭到底在哪里呢?
與曹雪芹交好的愛新覺羅·敦敏的《題芹圃畫石》說：“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見此支離。醉余奮掃如椽筆，寫出胸中塊磊時?！边@大概是敦敏在說好友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把中國古典小說創(chuàng)作推向了最高峰的《石頭記》吧一一這時 候的這塊石頭，是裝在曹雪芹心里的。曹雪芹說，這塊石頭是女媧補天之后所遺棄的。據(jù)此則這塊石頭當(dāng)然在女媧補天的西北之地。曹雪芹又說，這塊石頭出自“日月所入山”的“大荒山”。這個“大荒山”是從《山海經(jīng)》來的。西北之地的天水，是羲皇故里和媧皇故里，境內(nèi)的崦嵫山(今齊壽山)正是神話傳說中的日落神山?！蛟S連曹雪芹也想不到吧?《紅樓夢》里的那塊石頭，就矗立在軒轅故里天水市清水縣花石崖萬紫山中，名叫“補天石”。
王建興，筆名白駝，1967年生，甘肅清水人。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飛天》《朔方》《雪魂》《金城》等多家刊物。著作并出版地方文化專著《軒轅故里清水文化》、詩集《清水清音》、中篇小說集《上善若水》、長篇歷史小說《秦亭馬鳴》、長篇紅色題材小說《渭水滔滔》等。有作品入選多種選本;曾獲甘肅省文聯(lián)及《飛天》文學(xué)雜志社主辦的2016年全省文聯(lián)系統(tǒng)文藝助推精準扶貧?？瘍?yōu)秀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