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土文學(xué)作家劉紹棠小說連播
《蒲柳人家》
第七章第二部分
演播/京郊醉翁
吃飽了食困，牽牛兒就躺在涼棚下睡著了，吉老秤坐在一邊聞鼻煙，放炮似的打嚏噴也吵不醒他。就在這時(shí)，小管家來了，手提一桿懶驢愁鞭子，不問青紅皂白，劈頭就照牽牛兒身上抽下去，牽牛兒的脊背上頓時(shí)腫起一道紫黑的傷痕。
牽牛兒打了個(gè)滾兒爬起來，懵頭懵腦就奔河邊跑，小管家還不罷手，追趕著還要打。吉老秤惱了，撲上前去，奪過小管家的鞭子，抓住脖領(lǐng)子扯回釘掌鋪，說：“這孩子是我請來的客人，你打他，就是抓我的臉。我吉老秤的脾性你也有個(gè)耳聞，有冤必伸，有仇必報(bào)，有氣必出。我要打你，你經(jīng)不起我的小拇指一捅；不打你，我的氣又不出。好吧，我看你是個(gè)兩腳畜生，給你釘上掌，免得你假充人形?！闭f著，就給那小管家上了樁。小管家罵不住口，吉老秤也不理他，扒下他的皂鞋白襪兒，找了一副給瘦驢釘?shù)恼畦F，比了比小管家的腳樣，拿起榔頭就要?jiǎng)邮?。小管家知道吉老秤的性情古怪，說得出做得到，便扯破了嗓子哀叫：“牽牛兒，快來救命呀！”牽牛兒從河邊跑回來，下死勁扯住吉老秤的胳臂，說：“使不得，使不得！”吉老秤說：“一報(bào)還一報(bào)，你來抽他一鞭子?！睜颗河终f：“使不得，使不得?！奔铣恿R道：“孬種，我來打！”小管家叫道：“牽牛兒，還是你打吧！”牽牛兒說：“我不打你，往后你也別打我了?！本退砷_綁繩，放小管家逃生。吉老秤又罵牽牛兒道：“你就打他，怕他咬下你的鳥來當(dāng)?shù)褍捍??！睜颗赫f：“我打他一鞭子，回去得挨他十鞭子，把我打得皮肉開花?！奔铣诱f：“他打你十鞭子，你就殺了他！”牽牛兒說：“殺了他，官府要把我抓去砍頭哩?！奔铣诱f：“你長著兩條腿，不會(huì)逃奔他鄉(xiāng)嗎？”牽牛兒說：“天下都有官府，都給有錢人辦案，早晚也得給抓住。”吉老秤嘆了口氣，說：“是呀，天下的官府都給有錢人辦案，插翅難逃，只有反！”從此，這一老一小更心連著心。牽牛兒有空就到釘掌鋪來，夏夜坐在月光下，冬天躺在熱炕上，爺兒倆只是默默相對，并沒有多少話說。但是，在默默中，交流著情感，溫暖著孤苦的心。
何滿子跟著周檎來到釘掌鋪，吉老秤正沒生意，在涼棚下給牽牛兒剃頭?！盃颗焊?！”何滿子撒著歡兒跑上前去。“老秤大舅，您好！”周檎也大步走到?jīng)雠锵?，給吉老秤深鞠一躬。“檎哥兒，我的大學(xué)士外甥！”吉老秤笑瞇了眼，把剃刀折了起來。牽牛兒的頭剛剃了一半，央求說：“秤爺，您給我剃完吧！”“沒興致啦！”吉老秤一擰牽牛兒的耳朵，從凳子上提起來，“檎哥兒，咱爺兒倆屋里坐?！敝荛招Φ溃骸澳媒o牽牛兒剃完頭呀！”“咱爺兒倆一兩個(gè)月沒見，我急著跟你說話，不急著剃頭?！奔铣右皇痔嶂首樱皇譅恐荛盏男渥?，走進(jìn)屋去。牽牛兒雙手捂住他的陰陽頭，噘著大嘴，瞪了何滿子一眼，說：“瞧你們來的這個(gè)時(shí)候兒！”“那你走開，咱倆誰也甭搭理誰！”何滿子推搡著他。牽牛兒比何滿子大好幾歲，力氣也比他大幾倍，但是卻乖乖地被推出了涼棚；可又舍不得走，就在路邊的陽光下站著。何滿子翹著鼻子，兩眼望天，一副傲慢神態(tài)，給周檎站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