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短暫,不知不覺已經(jīng)在洛陽生活了68年,一轉眼我這個懵懂少年,竟然也熬成了坐七望八的古稀之人!年輕時常年在澗西上班,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粘在廠區(qū),難得去一回老城,但隨著年歲的增長,結識的朋友也逐漸多了起來。特別是退休之后,通過與幾位德高望重的前輩交往,老城的印象才慢慢清晰起來,在這些老者身上,我領略到老城性格的睿智、豁達和堅忍。

(寇北辰先生在拉京胡)
與90歲的寇北辰先生相識,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元宵詩會上,老先生聽我自誦了一首短詩,饒有興趣地問我索要詩稿,還特意留下電話約我上門敘談。數(shù)月后,我邀了與寇老以兄弟相稱的畫家孫某同行,使初次拜訪有了些??痛T的隨意。
在寇老并不寬敞的小書房里,桌上、地上擺滿大小不一的字幅,有的墨跡尚未干透仍在陰晾,墻上還掛了一把半舊的京胡。快人快語的寇老說:“朋友來求字,咱就趕緊寫好擱那兒,怕忘了還得分別裝進寫上姓名的信封,省得人家來回跑怪丟客氣……”只知北辰先生是知名的書法家,卻不知他為朋友書贈墨寶竟如此忙乎,且不說勞神費時,單單筆墨紙硯一攤子就夠他折騰了。而先生的“票友”資格,更是有口皆碑,從年輕時在西安求學時算起,不覺已近70多個年頭。一旦先生興致所至,便卸下煩悶紛擾與琴共舞一曲,那沉溺于京腔京味的醉意,實為不可多得之樂趣也!
初訪寇老,交流中全無半點拘謹,感其言談風趣思維清晰,平和中不乏機智,家政國策、文理書藝面面通透,頗有相見恨晚的感覺。聊到我熟識的幾位文化人,先生均與之交往甚密且友情篤深,可見其人緣人脈人品之寬厚。那天,老先生還慷慨地將新近出版的《寇北辰意臨禮器碑》贈我,并在扉頁上題簽以示莊重。觀寇老的整幅隸書,與其脾性相當吻合——老成中藏些許天真,規(guī)矩里留幾分野性,時有神來變化之筆,真乃亦莊亦諧渾然一體。
2014年,寇家鎖辰兄弟及兒孫四代,被評為全國首屆書香家庭,讓寇氏素以重德精業(yè)而傳承的家風火了全城。寇先生的新作《老洛陽風情》和《洛陽老話》相繼出版,為千年皇城歷代尊崇的民俗方言,給出了詳盡的考證和注釋。捧讀這兩本包羅萬象的“洛陽野史”,頓覺親切的趣味撲面而來,許多不知怎樣讀、怎樣寫的難解詞語,都在字里行間摘下了神秘的面具!想我北遷已數(shù)十春秋,卻遲遲羞于同老城面對面攀談,今日有寇先生的活字典在手,便再也不至尷尬語塞了。
此后我又多次向寇老請教,有一回恰逢他的一位女弟子也在場,當她向老師交上作業(yè)時,那滿紙娟秀中透著遒勁的小楷,著實令我打心底佩服。如今,這位寇老的愛徒,也已躋身于書法家的行列,成為更年輕一茬學生的資深導師了。
90歲的隸書妙手寇北辰,恰似歷盡滄桑的鐘鼎銘文,用他的畢生的堅持承上啟下,讓書法藝術這棵千年古樹,在洛陽開出了一季又一季新花。

(黃秉忠先生)
92歲的資深報人黃秉忠先生,是一位寶刀不老的園丁,一邊勤奮寫作一邊為苗圃澆水除草。上世紀80年代中期,《洛陽日報》辦得風生水起,文學專版競相斗艷,一茬茬文學新人相繼從這里起步并走上文壇,黃老即是出謀劃策的幕后推手。一批文筆犀利的雜文作者,成為破除思想領域陳規(guī)陋習的先鋒,而首任學會會長的黃老,更是大刀闊斧勇立潮頭,旁征博引推心置腹。那一時期,署名“華實”的言論,常常以平和的口吻加雄辯的論據(jù),連連在《洛陽日報》副刊亮相,后來我得知,那些一針見血的雜談均出自黃老之手。作為“文學新人”中的一員,我曾多次前往報社聽課或座談,在報社舉辦的文學活動中,多次聆聽過黃老的高論,自認為是眾多受益者之一。
上世紀90年代初,退休后的黃老卸下了工作重擔,創(chuàng)作欲頓時如火山噴發(fā),短短十余年間,逾百萬字雜文、隨筆和小說,相繼沉淀為《澄心集》《麗物集》《余力集》三部人生屐痕錄。三本書將近1500個頁碼,或感慨或自省或議論或疾呼,字里行間事無巨細,全是熾熱滾燙的肺腑之言。
我在《余力集》中讀到一篇題為《絲絲入扣寫華章》的短文,記錄了上世紀60年代,發(fā)生在洛陽市長朱輪與黃老間的三件小事。一件寫朱輪市長在工作空隙的閑聊中,聞聽黃老是湖南人,便主動認黃老為同鄉(xiāng),平易之風親切難忘。第二件是黃老帶兒子在二院看完病步行回家時,偶遇朱輪市長乘轎車經(jīng)過,朱市長看他帶著有病的兒子行走緩慢,主動招呼他搭車代步,為享受如此高規(guī)格的優(yōu)待而心懷感激。還有一件寫文革初期,朱輪市長被打成“走資派”接受批判的歲月,黃老騎自行車經(jīng)過市委宿舍院,見朱市長正在揮動掃帚清掃大路。身為報社記者的黃老,并未因其“靠邊站”而悄然繞道,依然按照以往的禮節(jié)下車近前打招呼。文中寫道:“……大概是當時很多人的不屑、不愿或者不敢向他打招呼了,見到我表情如常稱呼依舊,他很激動,定定地望著我,一臉苦笑。那年月,他自然不便說什么,我也不能多說一句話,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我跨上自行車前行,走了很遠再回頭望,他仍然呆立在那里。后來,他被調到省委組織部任職。30多年過去了,當年的情景依舊是那么清晰可見,令人感慨,發(fā)人深思?!?/div>
世事變幻命途多舛,一生與人為善的黃老,年輕時就敢于秉持公道堅持正義,是勇于投身火熱生活的磨礪,練就了他一顆深諳人世冷暖的早慧之心。
黃老原籍湖南武岡,初到洛陽時正值血氣方剛的年齡,不想彈指間就白了須眉!只是闊別故土數(shù)十年仍鄉(xiāng)音難改,至今洛陽話還說得不咋地道。近來,與他舉案齊眉的老伴,健忘的趨勢日漸明顯,還常常無故自責,朋友們都暗地里為二位老人的生活起居感到擔憂??牲S老反而在郵件里寬慰我們說“她仍像以往一樣勤勞,只是說不定什么時候需要我關照一下,煩擾一下。60余年來她付出太多了,我決心盡一切可能讓她有質量有尊嚴地度過晚年。只要我能夠,我一定親自照料她,不忍心由別人(包括子女)替代?!边@封短信不過百十來個字,卻讓我們窺見了他幾十年藏而不露的大丈夫情懷。

(段星燦老人在看書)
92歲的抗日老兵段星燦先生,算得上是洛陽老城的人瑞。其實我和段老還談不上交往,因為至今才見過兩面,況且他初次見到我時或許根本就沒有留意。那是1986年12月17日,詩人趙跟喜應詩刊主編楊子敏老師的召集,通知我到地處老城的師范學校,參加有關詩歌創(chuàng)作的座談。
那天,清瘦而硬朗的楊子敏先生,一開場便亮出了鮮明的觀點:“現(xiàn)在寫詩講‘超脫’,可是我每次回到故鄉(xiāng),看見鄉(xiāng)親父老們就無法超脫,也不愿意超脫,不忍心超脫?!睏钕壬会樢娧刂赋觥拔膶W事業(yè)的發(fā)展不能一代否定一代,而應有所揚棄又有所繼承,發(fā)展的過程就是積累的過程,拒絕排斥絕不是正確態(tài)度?!睏钕壬J為,鑒定作品的優(yōu)劣只能靠廣大讀者,“詩人和讀者都在互相選擇,如果我們寫的東西不被廣大讀者所接受,不能說不是不幸?!弊勚校趫龅穆尻栕髡呦嗬^發(fā)言,無不為楊先生的濃郁鄉(xiāng)情和兼收并蓄的創(chuàng)作宗旨倍受鼓舞。
段老和楊子敏先生同為新安縣人又是同一年參加的八路軍,兩人不但交往密切而且文學理念非常一致,座談中他不時插話對楊先生的觀點予以補充。因為第一次參加此類活動,自己又是初入詩門,故不曾與段老直接交流,但他的爽朗和直率卻長久地留在了我心里。此后的三十年間,不斷從朋友那里聽說段老的軼事:明知因口無遮攔獲罪仍直言不諱,文革中頻遭圍攻依孤軍奮戰(zhàn),直至谷底浪尖幾上幾下,雖九死一生而從無怨悔。這種堂堂正正的君子風度,不改初衷的凜然骨氣,令我愈加敬佩!然而,盡管有心求教卻總是忙于生計和家庭,加上朋友圈交集極少一直無緣再見,前年段老九十大壽,又正值家父病重,錯失了借祝壽登門看望的機會。直到前不久,國慶和中秋假雙節(jié)同期,于是邀約好友鄧世太一道前往拜見。
想不到壽望百歲的段老,說話聲音如此洪亮,又毫不客套地要我徑直坐在他身邊。從學生到戰(zhàn)士,從軍政大學教員到“頑固不化右派”,從軍委機關到平民瓦屋,幾十年間發(fā)生過那么多事情,在他的言談之中聽不到任何抱怨,更多回味的是十九歲參加八路軍時的滿腔激情。將近兩個小時敘談,老人對國內外大事和洛陽文化圈的熟知程度,遠遠超出先前的預料,清晰的思路和表述不能不令我暗暗吃驚。“信仰共產(chǎn)主義、信仰共產(chǎn)黨、信仰延安,深入我的血液,浸入我的骨髓,成為我的靈魂?!边@就是92歲的段老常掛嘴邊的口頭禪。因擔心老人久坐勞累,我們遂起身告辭,臨別時段老送我一套再版的《風雨萍蹤》,怕我沒時間通讀又為我畫出了閱讀重點。握住段老那雙干瘦有力的手掌,我在心里默默祝福他:健康延駐長命百歲!
我想用洛陽人婦孺皆知的焦骨牡丹,來形容段星燦先生堅守革命初心的頑強信念,就像老城東大街鼓樓的那口洪鐘,一旦發(fā)聲必竭盡全力,絕無絲毫保留。
古色古香的洛陽,生生不息的老城,年輕人是她滾燙的血液,老年人是她強健的筋骨。古往今來,千年老城正是靠著一代代仁人志士的聰明才智和敬業(yè)精神,才得以魅力無限風流倜儻名滿天下。他們把自己的酸、辣、苦,都釀成了時代的甜,他們用自己的衰老,為洛陽這座千年古都源源不斷注入著青春活力。
智者福,仁者壽,好德者尊,自律者強。
老城三老,老而彌堅,老城三寶,珍寶無價。
他們是老城文化的精髓,是老城自信的底氣,是古都洛陽值得炫耀的財富。

作者簡介:冷慰懷,男,漢族,1945年出生于江西宜春,1954年定居洛陽。1983年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1995年加入中國作協(xié)。發(fā)表各類作品約400萬字,獲得過《光明日報》《詩刊》等報刊文學賽事獎勵30余項。已出版詩歌、散文、評論和紀實文學等10部,主編民間發(fā)起的一至七屆“蒼生杯”全國征文選集《蒼生錄》共六輯約180萬字。退休后前往廣東謀職,曾被聘任為《鶴山報》《大亞灣報》《惠陽報》編輯,《惠州日報》總校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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