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二十多天，還沒有一點消息，我心里也沒底了。這天，村里來了個收廢品的，我把前些天準備燒的課本和作業(yè)本拿出來賣。這時，鄰居丁二哥興沖沖跑來說：“我去城里趕集，到縣一中看了看，考大學的分數(shù)都貼墻上了，富彬的在前幾名?！币幌蛐闹笨诳斓哪赣H激動得不知跟丁二哥說什么好，父親畢竟是村會計，心情激動但不慌亂，馬上安排我用賣書的錢到村代銷點買幾瓶啤酒，留丁二哥吃飯，丁二哥也沒客氣。去年春節(jié)我回單縣，在村口碰到在附近打工回來的丁二哥，有些駝背，顯得有些蒼老，他高興地對我母親說：“還是上大學好，咱村就富彬一個人當了干部，你看俺兄弟多顯年輕！”我說：“二哥，我那年考上大學還是您給報的喜呢?！倍《鐡蠐项^說：“記不起來了?！?我對丁二哥說：“您喝了俺家的兩瓶啤酒，我記得可清楚了?！迸赃厧讉€鄰居都笑起來。我說:“不忙的時候你們一起到聊城玩幾天吧，江北水城，有很多景點很好看，還有武大郎潘金蓮開的店鋪，我陪著轉(zhuǎn)轉(zhuǎn)看看，請你們吃飯?！倍《缯f：“中，找機會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section> 又過了幾天，錄取通知書下來。父親母親和我一起到學校，在一中大門對面找了一個飯店，飯店就一個單間，被人提前訂下了，聽老板說也是學生家長感謝老師的。我們就在大廳找了個大桌，請崔老師把幾個代課老師叫上一起吃飯，老師們都很高興,喝了很多啤酒。父親敬了一杯啤酒臉就紅了，他遺傳了奶奶的高血壓，白酒喝不到一兩就醉，他去世時留給我們兄妹四人最大的“遺產(chǎn)”，就是四個高血壓和四個低酒量。 崔老師連干了兩杯啤酒，他對我沒按他的意見報志愿不僅不怪，而且很高興，說第一志愿幸好沒填報師范大學。他后來當了單縣一中副校長，有年春節(jié)期間我到他家里看過他一次。他退休后去青島照看外孫，很少回單縣，已經(jīng)近十年沒有見過他了。教語文的高啟貞老師皮膚比較白，美麗端莊，和藹可親，她看著我的錄取通知書比誰都高興。她對待每個學生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語文成績好的學生更是她的驕傲。她說：“我平時沒喝過酒，今天破例喝杯啤酒給我的學生慶賀慶賀！”大學期間每個假期我都去看她，畢業(yè)參加工作忙起來回單縣少了，也見面少了。十多年前高老師得了癌癥來濟南看病，我去醫(yī)院兩次后她就不讓我去了，說不想耽誤我工作。她去世的時候我正在外地辦案，得到消息來不及趕回單縣參加葬禮送別，至今每每想起來心里就充滿遺憾，淚水不由自主盈眶。 母親問我考的是啥學校，我說是法律本科，母親說：“是不是畢了業(yè)到公安局工作？要是個大專就更好了。”我說：“本科比大專還大，大專上三年，本科得上四年?！蹦赣H說：“四年大學不算長，領個媳婦來見娘?！备赣H用一貫的口氣說：“先把學習搞好再說，先把學習搞好再說?！?/span> 送我報到那天，父親騎著自行車載著我，母親騎著從二叔家借的自行車，載著我的被子，弟弟騎著從五叔家借的自行車，載著妹妹，妹妹提著包，包里是鄰居們送給我的炒花生、煮雞蛋。對大學毫無概念的大娘（其實我們?nèi)胰硕疾恢来髮W是什么樣子的）只知道一點——我上了大學就可以去城里上班掙工資，就不用在家里種地了，她非常激動，也想跟著去城里汽車站送我，因為她坐不穩(wěn)自行車，只好步行送到村邊，站在一棵很高很直的柳樹下，抹著淚看我走遠。我大學畢業(yè)到濟南工作十年左右的時候，讓堂姐陪著她去濟南住了幾天，到我“上班”的地方看了看，她說了好幾遍：“這樓真高！”我給她拍了幾張照片，沖洗出來壓膜帶回單縣擺在桌子上。回家時聽說，不論鄰居還是親戚，誰去家她都指著照片介紹一番：“富彬上班的樓，真高！”大娘去世已經(jīng)六年多了，沒有機會來聊城看我現(xiàn)在上班的樓了。 路過鄰村，我看見了那位女同學，她正半敞著懷給孩子喂奶，昔日的風采已經(jīng)看不到了。我沒有上前打招呼。我想，也許她和絕大多數(shù)農(nóng)村婦女一樣，開始非常幸福知足地享受屬于自己的小日子，但對于我來說，這種生活，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父親從16歲就當大隊會計，附近幾個村認識他的人很多。幾次遇到在路邊干活的熟人向他打招呼：“老賈，您這是干啥去？”父親說:“送大孩子上大學去?！闭f著話就下車，也讓我下車跟“大爺”、“三叔”們打招呼。大爺問：“啥大學？”“武漢，中南政法學院法律系?！薄安回且院竽銈兗夜簿挚捎腥肆?。”“公檢法都行,公檢法都行。”父親對我說：“上大學就不是小孩子了，見到熟人要熱情打招呼，要不人家會覺得咱架子大?！蔽艺f知道了。到了單縣汽車站，父親買了票，陪我一起上車。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汽車還沒有啟動，母親和妹妹就在車下哭起來。
單縣一中的王同學也考到了中南政法學院，也是法律系法學專業(yè)。接到錄取通知書時我倆就約好一起去武漢，這次是他剛剛大學畢業(yè)的大哥送他。畢業(yè)后他先是回到縣法院工作，憑著個人能力加工作努力，23年后他提拔到我單位任院領導，直接分管了我半年多。 到了河南商丘火車站，一天只有一趟早晨去武昌的火車，213次，從青島開過來的。王大哥經(jīng)常出門，很有經(jīng)驗，在車站附近找了個賓館。這是我第一次住賓館，從窗戶往外看，火車站廣場的燈亮得晃眼。我看看車票，學生票半價七塊五，對父親說：“您買張票一起去武漢吧，也坐坐火車，看看長江、黃鶴樓，看看我的學校?！备赣H說：“這次就不去了，以后還有機會。”我知道他是不舍得花錢。火車7點20左右到商丘，父親一直擔心睡過點，五點多就起來了。從賓館到車站有幾百米，父親扛著我的行李，我?guī)状我鎿Q他，他都不讓，說：“過一會坐火車挺累的?！蓖醮蟾缳I了兩張站臺票，給了父親一張，一起送到站臺上。正值暑假結(jié)束之際，火車上人特別多，車門口擠滿了人，父親把我推進車廂，又使勁把被子等行李塞進來，火車就緩緩移動了。父親沖我擺著手，跟著火車跑了幾步就停下了。 這是我第一次坐火車，說是“坐”，其實是站，一直站了12個小時，到武漢的前一站孝感，才知道了坐火車的感覺。車廂里擠得水泄不通，座位下面全是人，我和王同學中間隔了一個人，想轉(zhuǎn)身說話都困難。晚上十點多到武昌站，一點也不覺得累，一路沒有喝水吃飯也不覺得渴不覺得餓。站在學校接站的卡車車廂里，高樓大廈、繁華街道撲面而來，霓虹閃爍，路燈如晝，汽車如梭，行人如織，第一次知道了大城市是什么樣子。
第二天，有高年級學生領著辦完報到手續(xù)，閑著無事，看著同宿舍的幾個同學在寫信，就買了幾十個印有“中南政法學院”的信封和兩本信紙，把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三畢業(yè)能夠記住名字的老師回想了一遍，給每個老師寫了一封信，感謝培養(yǎng)教育之恩。30多年后，跟小學校長王貴元、五年級班主任王艷梅老師見面時，都還記得我當年給他們寫信的事情，還記得40多年前教我時的一些情況。
離開單縣的時候一直以為大學四年時間很長，離畢業(yè)工作拿工資遙遙無期，后來才發(fā)現(xiàn)四年時間實在是太短了，短得轉(zhuǎn)眼間就畢業(yè)了，短得沒有發(fā)生多少值得書寫的故事就畢業(yè)了，短得父親母親都沒有去武漢看看他們培養(yǎng)兒子上的大學是什么樣子就畢業(yè)了。 畢業(yè)前夕，學校推薦我去珠海市中級法院，我趕緊給父母寫信報告這一喜訊，說南方收入高，以后家里經(jīng)濟上再也不會困難了。隔了幾天，收到父親的信，說母親希望我能回單縣工作，方便照顧弟弟妹妹。次日，又收到家里的信，母親說我到菏澤工作也行，菏澤離家也不算遠。我寫了封回信，試圖說服父母讓自己到南方闖一闖，信還沒發(fā)走，父親的信又到了，這次母親給了我更加寬松的政策——只要回山東工作，到哪個地區(qū)都可以。我把沒發(fā)走的信扔進廢紙簍，找到校領導說：“我想回家鄉(xiāng)工作?！鳖I導有些遺憾地說：“回去吧，可惜浪費了一個名額?！庇謫栁遥骸霸狐h委宣傳部缺人，你想不想留校？”我心里很想留校，但直接就謝絕了，沒有再寫信征求父母意見。2019年夏天在北京遇到在珠海市中級法院工作的大學同級同系同專業(yè)校友，都有些遺憾沒能成為同事。同學說：“你畢業(yè)時如果去了珠海，把老母親接到珠海，生活環(huán)境條件可能比濟南更好一些。”我說：“很多‘如果’，都不是個人能夠決定了的。母親考慮的不是她居住生活的環(huán)境，她想的是我的弟弟妹妹。” 7月4日畢業(yè)離校的那天，送站的大巴一輛輛陸續(xù)開出學校。一些同學哭的撕心裂肺，生離死別一般，那時候交通還不是很發(fā)達，還沒有聽說過手機，聯(lián)系主要靠寫信，天南海北，誰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見面，事實上畢業(yè)30年班里還有十幾名同學沒有見過，多數(shù)同學至今只見過一次。我心情平靜地與幾個還沒有回家的同學握手道別，就上了大巴車?；疖嚱?jīng)過長江大橋，看著滔滔江水和高高的黃鶴樓，就想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再回來，什么時候能再回來。 2002年國慶節(jié)畢業(yè)十周年聚會，心里很想?yún)⒓?，因為準備在職法碩考試沒有回學校。2005年夏天根據(jù)單位安排去武漢考察選調(diào)生，才有機會第一次回母校，一直魂牽夢繞的“中南政法學院”已經(jīng)于2000年換成了“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校園面積擴大了好幾倍，漂亮而陌生，原中南政法學院的學生從感情上并不愿意與中南財經(jīng)大學合校。當年住的4號宿舍樓不知哪年改為女生樓，看門的師傅（武漢男女老少都尊稱“師傅”）很負責，不讓男同志靠近宿舍樓，只能作為背景遠遠地拍了幾張照片。2012年國慶節(jié)畢業(yè)二十周年聚會，在學校見到了班里的一半同學，20年見一面，從青年到中年，恍如隔世。2017年11月11日，入校相識30周年聚會提前半年舉行，安排在濟南紅葉谷，班里來了20多個同學，有的帶著家屬孩子，兩天聚會很開心，拍了很多照，喝了很多酒，感覺有的很熟悉，有的已經(jīng)很陌生，共同話題越來越少。紅葉谷頭一天還紅葉滿枝，一夜寒潮黃葉遍地，歲月滄桑，誰也擋不住。
2019年11月2日出差武漢，返程特意改簽了晚上的綠皮火車回濟南，想重溫一下當年擠普通火車上大學的感覺，卻沒有找到一點感覺，可能是因為買的硬臥，更可能因為上車前同事買了幾罐啤酒和武漢鴨頭鴨脖，還有南方水果，與上學時站13個小時喝不上一口水反差太大了。一夜沒有睡著，到商丘火車站的時候，我特意起身拉開窗簾看了看，當年從這里上車、下車各8次。商丘火車站如今是高鐵站，到武漢的時間從13個小時縮短到3個小時。時移世易，物是人非，如是而已。
2020年春節(jié)，武漢成了疫情重災區(qū)，之后幾個月每天在新聞里看到或聽到“武漢”兩個字，我就想，如果當初我留校了，現(xiàn)在會怎么樣？是和很多人一樣到一線英勇抗疫，還是會呆在家里怨天尤人，會不會被感染？又想，如果當初去了珠海會怎樣，工作生活的軌跡肯定與現(xiàn)在完全不一樣了，后來遇到的所有人、經(jīng)歷的所有事，肯定完全不一樣了。 畢業(yè)后我來到濟南，離單縣約300公里，并不近。從濟南的家出門，轉(zhuǎn)一次公交車到濟南長途汽車總站，六個多小時的汽車到單縣汽車站，坐人力三輪車到王土城村，全程時間超過10個小時。但母親感覺很近，說畢竟是咱山東的地方。母親第一次來濟南時，說：“以前我一直以為濟南在單縣的南面，上了車看見車往東北開，還以為司機掉向了呢。” 參加工作不到半年，父親腦溢血，住進單縣中心醫(yī)院后多次病危。醫(yī)生建議拉回家，病人想吃點啥就買點啥，說：“如果繼續(xù)治療下去，最后只會人財兩空?！卑磫慰h農(nóng)村風俗，老人咽氣要在家里，母親和叔叔都不想讓父親咽氣在外面，正準備把父親拉回家，我剛好從菏澤表舅家借錢回到醫(yī)院，說：“咽氣也要在醫(yī)院里?！鄙窠?jīng)外科主任趙利華對我說：“有個沒有把握的方法，就是做開顱手術(shù)，如果成功，可以延續(xù)生命，但是不成功的風險更大。”我說那就做吧，當即在家屬一欄簽了字。手術(shù)成功后我問父親想吃點啥，父親說：“想吃五香花生米?！蔽艺f：“買只燒雞吧。”父親說：“不要買燒雞，以后花錢的地方還多著呢?！壁w利華主任后來當過單縣中心醫(yī)院院長、菏澤市立醫(yī)院院長。2022年3月我在聊城偶然遇到他，他已經(jīng)退休。我說：“我母親也在聊城，對您印象很深，明天我和母親請您吃頓飯?！壁w院長說：“你當年簽字很果斷，我印象也非常深?！蔽艺f：“我那是沒有別的辦法，不懂醫(yī)，只能相信醫(yī)生依靠醫(yī)生。”母親和趙院長29年沒有見過，見面后都很高興，聊了很多當年的話題。 父親住了七十天醫(yī)院，左邊肢體偏癱，但神志和說話都很清楚，交流不存在障礙。當時村里沒有一部電話，主要靠寫信聯(lián)系。我每十天往家寫一封信，問一下父親的病情怎么樣了，母親身體好不好，家里忙不忙，收成好不好，五叔（親叔）全家和二叔（姓吳的鄰居）全家好不好，最后再說我在單位一切都好，等單位分了房子就把父親接濟南來住。三年時間寫了上百封信，內(nèi)容都差不多，有時我為一次次重復同樣的話感覺乏味，為自己寫不出更高水平的信感到慚愧。但父母喜歡讀這些信，從沒有感覺重復。父親偏癱在床，母親坐在床邊，父親把我的信先看一遍，再讀給母親聽，兩個人都感覺很欣慰。 1996年4月，我在泰安辦案期間，父親偏癱三年后病情復發(fā)，帶著沒能來濟南看看我工作單位和未見過面的不滿周歲的孫女的遺憾（我的遺憾比他大多了）去世，54歲，沒有坐過火車，沒有坐過飛機，坐汽車去過一次河南商丘火車站。記憶中父親就出過這么一次遠門，再有出遠門就是有幾個冬季農(nóng)閑時帶領村里男勞力去30公里外，單縣與金鄉(xiāng)縣交界的紅衛(wèi)河（后改名東魚河）挖河道，工地上發(fā)給他的白面饅頭不舍得吃，攢著帶回家給我們吃。 父親去世后，我很長時間沒有寫信，因為母親不識字。春節(jié)回家，母親問我：“你是不是太忙了，這半年多沒有給家寫一封信?！蔽艺f：“寫了你又不認識。”母親說：“我可以讓你五叔念給我聽，你二叔也能給我念?！?/span> 我在武漢上學四年，父親沒有舍得去看看，因為家里沒有錢；畢業(yè)我到濟南工作，父親沒有來得及去看看，因為單位還沒有分房子他就去世了。為了不增加同樣的遺憾，單位分房子后，我每年都讓母親來濟南一次，坐汽車，有時候為了讓她感受一下火車，特意安排她從濟寧轉(zhuǎn)火車來。不論坐汽車還是火車，車開五分鐘母親就開始暈車嘔吐，每次都暈得感覺生不如死。這樣暈車十多年后，一個過路人向母親要碗水喝，告訴母親一個防暈車的偏方：坐車前兩個小時吃一片維生素B6和一片撲爾敏可以防暈車。從此，母親再也沒有暈過車。 有一次我去北京辦事，再三動員母親和我一起去。從濟南出發(fā)時坐動車，到北京坐地鐵，同學陪她去了八達嶺長城，我陪她去了天安門廣場，瞻仰了毛主席遺容。從北京乘飛機回濟南，母親很高興地坐了50分鐘的飛機，為450塊錢的機票心疼了至少5個月。那次我回母校聚會，想讓母親一起去武漢，看看長江，看看我的母校，她嫌機票太貴堅決不去，至今也沒有去過武漢，也許她曾經(jīng)想象過武漢城市有多大，我的母校有多美,但現(xiàn)在她認為我工作的聊城是最好的城市。我開玩笑說：“當初您如果同意我去了珠海，說不定我現(xiàn)在回來，可以給您一麻袋錢?！蹦赣H說：“要那么多錢干啥？你在濟南工作，每年能回家?guī)状蝸砜纯矗挖s上給我十麻袋票子了?！蓖Ａ艘幌拢赣H又補充了一句，“都是一百塊一張的新票子。” 因為讀了法律，我得以到檢察院工作，且不說成績和待遇如何，從參加工作的第一天起，我就很喜歡自己從事的工作，所以認為自己是幸運的。報師范大學的幾個同學畢業(yè)后分回單縣一中，和崔宗漢副校長一樣當了光榮的人民教師。有人說，人生漫長，關鍵只有三步：上大學，找工作，選對象。也許在報志愿的一瞬間，就已經(jīng)決定了一個人一生的道路?；钸@么大，命運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報志愿，是少有的一次。
大約十年前，單縣農(nóng)村陸續(xù)通了公交車，“王土城”村的站牌距離母親和弟弟的家門16米,如果想坐汽車可以天天坐,只需2塊錢。王土城村從孫六鎮(zhèn)劃歸開發(fā)區(qū)，村子四周新修了四條街道，村子拆后建了東部新城，在原址建的小區(qū)沒有叫“王土城新村”，叫“湖西印象”，微山湖西的意思。全村人都不用再種地，成了城里人。弟弟和村里很多鄰居一樣，買了六七萬一輛的汽車，沒買汽車的也買了兩三萬元的電動車，家家好幾個手機。弟弟望著家門口的路燈說：“咱這和城里一樣了?！蹦赣H對他說：“不是和城里一樣，咱這就是城里?！?/p>
2019年9月，侄女賈茹考上山東財經(jīng)大學，報到時母親和弟弟全家到學校送她，我和妹妹全家從濟南家里趕到學校祝賀。在裝有空調(diào)、衛(wèi)生間的學生宿舍內(nèi)，沒有上過大學的弟弟爬到上鋪，替賈茹整理行李。弟弟和父親長得比較像，平時也不善于表達，此時的歡喜和激動表露無遺，那一刻我仿佛看到父親來到了我的大學宿舍。母親對賈茹說：“你爺爺沒福，他的福都讓我享了?！鞭k完報到手續(xù)，幾家人到校門口，請路過的學生給拍了合影。妹夫提前安排了一個海鮮酒店吃飯，母親說：“這一桌得好幾百塊錢吧？”妹妹說：“又不花您的錢，就別操這個心了?！?/p> 2021年1月，我調(diào)到聊城工作，這時父親去世已經(jīng)25年了。我有時想，如果父親還活著，能來江北水城看看景點，吃點，喝點，該有多好。宿舍一墻之隔是聊城大學，其前身是當初崔老師給我填報的第二志愿“聊城師范學院”。在校園內(nèi)散步鍛煉身體時，經(jīng)常遇到學生從身邊經(jīng)過，那一張張年輕稚嫩的臉龐，讓人想起一路走來經(jīng)歷的很多事情——有多少是偶然，有多少是必然，說不清，也想不清。有人說“生活沒有如果只有結(jié)果”，其實最重要的，應該是正在結(jié)的果。結(jié)什么果，結(jié)多大的果，跟種子、土地有關，跟雨水、光照有關，跟流淌的汗水有關，也許“只管耕耘不問收獲”才是最好的生活態(tài)度。人生沒有回頭路，過去的一切不管什么樣，都是無法改變重來的人生歷程，偶爾回頭看看可以，腳步只能沿著單行線一直前行。 母親已經(jīng)來過聊城三次，最近的一次已經(jīng)在聊城住了七個多月，她經(jīng)常站在陽臺上看聊城大學校園的景色，偶爾還會念叨一句：“還是上大學好啊！你大大（父親）沒福，他的福都讓我享了......”
（2022年6月3日端午節(jié)于江北水城根據(jù)《我的大學》等舊文改編，紀念大學畢業(yè)30周年，感謝所有的老師、同學，領導、同事，家人、朋友。）
作者:賈富彬，系聊城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
（編輯 柴士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