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我看到“魯北情”征文啟示,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六十多年前,回到了那遙遠而親切的地方——北大荒。許多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那片黑土地,白樺林,還有那些來自五湖四海卻親如兄弟姐妹的人們,都讓我無法忘懷。
1959年,18歲的我響應國家號召自愿報名去北大荒。臨走時大哥和二姐送我到火車站,千叮嚀,萬囑咐。站臺上擠滿了送行的、出發(fā)的人。天黑了,又下起了傾盆大雨,每個人的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老人們說這百年不遇的大雨是老天爺不讓你們走呀!我拼命地擠上火車,不曾想這一走,給全家人留下了終生的牽掛。從此,我也有了另一個身份——山東支邊青年。

七天之后,火車終于到了迎春。大雨依舊是白天黑夜地下個不停,農場的車沒法來接我們。我們就住在大棚子里,把行李往草堆上一放,幾個人背靠背地趴在膝蓋上睡覺,腳泡在雨水里。就這樣熬了一個星期,總算有人想出個主意,男同志背著行李在前面步行開路,女同志坐馬拉的木爬犁跟在后面。大家走了整整一天,終于來到了852農場。我被分到四分場二隊,是王震將軍指定的畜牧隊。
當時隊里只有幾棟小草房和一間伙房,很多人都住在馬架子里,但樹林子里卻有六棟豬舍,一棟飼料房。里面養(yǎng)的都是王震將軍為了解決農場職工吃肉問題從蘇聯(lián)引進的白豬。于連長對我們說:“現在條件艱苦,就需要我們來克服困難。你們白天養(yǎng)豬,晚上就在豬欄上搭板子睡上邊,豬睡下邊。不管怎么說,這比我們剛來的時候好多了,我們一下車就睡在雪地上,真是天當被地當床,抓把雪吃當干糧。”聽了于連長的話,心里對他充滿了崇敬??傻搅送砩侠呛托車i舍嚎叫,我們都嚇得哭了起來。后來天天如此,我們也慢慢習慣了,累極了,就睡著了。

三年自然災害期間,發(fā)生了幾件讓我終身難忘的事。1960年,父母帶著12歲的弟弟來到北大荒。當時我每個月工資只有23元,要養(yǎng)活四口人,弟弟還要去分場上學,困難可想而知。連隊領導和黨支部成員每月都自愿拿錢給我們家補貼生活,還騰出一間木工房給我們住。各級工會每季度都救濟我們,各級領導都來看望。有一次我和世香去撿糧,回來時在樹林里迷路了。冉隆舉指導員得知我們出去一天了還沒回來,馬上組織全連人出去找,并讓曹排長把馬燈掛在畜牧排外面的樹上,我們就是看到這燈光才走出了樹林。等大家發(fā)現我們時,我倆已凍得不省人事。冉隆舉指導員、張新愛副指導員、婦女主任紹大姐和其他領導馬上指揮大家用雪慢慢搓,把我倆緩過來。當我醒過來看到領導和同志們,看到屋里屋外擠滿了人,我才明白是他們把我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還有一年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我們在地里脫大豆。我站在康拜因上,用木叉把凍在一起的大豆搗下去。到了后半夜,我又累又困又餓,忽悠一下就睡著了,木叉和手套都被康拜因卷了進去。就在這危急時刻,倪排長一把將我扔下康拜因。直到下面的李連長把我叫醒,我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大伙趕緊用大平板鐵鍬炒了點黃豆讓我充饑。冉指導員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神槍手,李鳳啟(諧音)連長曾參加過智取華山的戰(zhàn)斗,我對他們既崇敬又感激。在那些風雪交加的冬夜里,領導的話語像燈一樣指引著我,同志們的關心像火一樣溫暖著我,當時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今后一定更加努力工作,聽領導的話,聽黨的話,團結同志們,永遠跟黨走。
雖然當年的工作生活條件十分艱苦,但是在這里我學會了喂豬、放牧、擠牛奶、收割玉米和大豆等許多農活,更懂得了只有在黨的領導下,我們才能戰(zhàn)勝一切困難,取得最后勝利,過上幸福生活。在組織的關心培養(yǎng)下,我入了團,當了班長、排長和營團支部副書記,被評為紅色飼養(yǎng)員、大豆姑娘,得到了鍛煉,經受了考驗。也得到了各級領導的關懷、幫助和鼓勵。每次去總場開會,黃振榮場長總是親切地叫我:“小鬼,到臺上來坐?!币驗槲覀凁B(yǎng)的病號豬最后都長得很好,王震將軍知道了特意來到豬舍看我們,還請我們吃拔絲土豆。當時王震將軍讓我坐到他旁邊,這時端上來一碗涼水,我正口渴,二話沒說端起碗來一口氣把水喝了。王震將軍笑著告訴我:“小鬼,這水不是喝的,是用來蘸拔絲土豆的?!边@是我第一次吃拔絲土豆。

1964年的“五一”,我代表852 農場去哈爾濱參加了黑龍省學習雷鋒先進集體、先進個人積極分子代表大會并發(fā)言。黃振榮場長還專門派宣傳部的李連干事陪我一同前去。當時還涌現出了許多先進人物,有四分場修配所的徐學會、工程營的趙祈富、總場基建隊的畢文蘭,他們都是山東支邊青年。大作家丁玲曾到農場采訪我,來到我們姑娘班給我們照相。還寫了一篇名為《沃土育新人》的文章發(fā)表在《農墾報》上,可后來造反派批判她,說沃土不能育新人,只有毛澤東思想才能育新人。聽到這個消息后,我心里很難過,因為我讓她受到批判和折磨,真是對不起她。后來在雜志上看到她故去的消息,我忍不住留下了眼淚。
1965年,還是入黨積極分子的我被農場黨委委派去友誼農場開展社教工作,出發(fā)前發(fā)現自己已經懷孕兩個多月,可是社教工作又不能換人,我毫不猶豫做了引產。臨走之前黃振榮場長告訴社教隊的徐進主任,務必要把我?guī)Щ貋?,不能留在友誼農場。省委張林池書記親自找我談話,要我留在友誼農場工作,我記著黃場長的話,說什么都沒答應,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沒有服從組織的安排。后來發(fā)生的事情讓我明白,這是黃場長對我最大的愛護和保護。只是我再沒有機會當面對黃振榮場長說聲謝謝,這也是我心中永遠的遺憾!文革時期我被下放到四分場五隊勞動,在那里得到了領導和同志們還有許多山東老鄉(xiāng)的關心和幫助。我的預備黨員身份,直到文革結束落實政策才轉正。

1978年,我作為先進個人代表參加了建場22周年座談會。1996年建場40周年慶祝大會,我又作為支邊青年代表發(fā)言。國家副主席王震將軍幾次來到852農場視察慰問,我都參加了座談會。1990年夏天他最后一次來到農場,和全體代表合影留念。所有的照片和紀念冊我都珍藏著,這是我此生最珍貴的榮譽。
退休后我來到了湘西,可我總是懷念北大荒。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都讓我魂牽夢繞。2014年我又回到農場,見到許多老同事,老朋友。無論相距多遠,大家在艱苦歲月里結下的友誼依然深厚!
36年的北大荒生活,讓我從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東姑娘成長為一名共產黨員,那些艱苦而難忘的歲月讓我變得堅強、勇敢、豁達,讓我的人生經歷更加多彩,讓我的精神世界更加充實!讓我的理想信念更加堅定!我為自己是北大荒人感到驕傲??!更為自己是建設北大荒的山東支邊青年感到自豪?。?!

注:圖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