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鐘：不該凋謝的鮮花
羅雁萍/文
6月26日，是第35個國際禁毒日，讓我想起一件往事，趕緊翻開相冊，翻出我和朋友母女的合影。三個人笑靨如花。
那年，夏日炎炎，我回到久違了湖南郴州。城市建設發(fā)展太快，盡管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的陌生，卻依然感到親切無比，畢竟在這里生活學習工作過30年。
受同事朋友之邀，我回到曾經工作過的這家醫(yī)院。當年的同事早已退休，熟悉的面孔寥寥無幾。雖說是酷暑難當?shù)氖⑾模瑓s讓我從心底里升起絲絲的寒意。那是因為，有一個揮之不去的鏡頭，深深地鐫刻在我的腦海里，刻骨銘心。
30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夏天，我與朋友一起去看望她那患病的女兒。十八九歲，正是風華正茂的花季，然而她卻病入膏肓。因為我在萍鄉(xiāng)，朋友從來沒有告訴我女兒生病的消息。既是怕我著急上火，也是這種病難以啟齒。原來，這已經是第四次進戒毒中心，朋友已沒有興趣談起這個曾經是那么令她驕傲與自豪的女兒了。
戒毒中心，四面環(huán)山，樓臺亭榭，鳥語花香，猶如世外桃源。然而，進入病區(qū)，我卻看見了丑惡而痛心的一幕——一群青春年少的吸毒者。
病房里，四五個看不出實際年齡的女孩或是女人，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或坐在地上。有的描眉畫眼，濃裝艷抹；有的披頭散發(fā)，蓬頭垢面。一位神情憔悴，目光呆滯的姑娘，隔著鐵柵欄，步履蹣跚地走向我：“羅姨，讓我媽媽帶我回去吧?！蔽也桓蚁嘈抛约旱难劬Γ@就是當年那個聰慧漂亮、成績好、懂禮貌、人見人愛的天使小晶嗎？
我疑惑地看著我的朋友，從她那近乎厭惡甚至麻木的表情中，我看到了一個母親的絕望。我的心里一陣陣痛楚，為我的朋友，更為她的女兒。
“羅姨，求求你，讓我媽媽帶我回去吧！”那如訴如泣地祈求，好似面臨屠宰的羔羊，令人心碎。我將征詢的目光投向朋友：“別理她，沒得改！”那聲音斬釘截鐵，毫無商量的余地。
“阿姨，讓她媽媽帶她回去吧？”“我們都已戒掉毒，不會再吸了?！薄【У牟∮哑咦彀松?，恬燥不休。相比之下，我的朋友簡直是個冷酷無情的石頭人。
我來到醫(yī)生辦公室，了解小晶的病情。戒毒所的伍大夫，是我原來的同事。幾年前，醫(yī)院將一個病區(qū)劃分出來成立戒毒中心，他是這里的負責人。我與朋友將帶去的食品交給他：“請你一定要治好小晶的病，她還這么年輕。”伍大夫一副回天無力的無奈狀，“她們都是二進宮，三進宮，吸毒成癮戒也難。除了治療，更重要的是靠自己的毅力?！彼f的是大實話。
正當我們交談正濃之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叫聲從病房傳出，令人毛骨悚然。我們隨著伍大夫迅速來到病房。通過鐵柵欄，我看見一個滿臉鼻涕眼淚的姑娘，縮成一團。忽而不停地抽搐，忽而在地上翻來滾去，喉嚨里發(fā)出可怕的聲音。伍大夫說：“瞧，這就是毒癮發(fā)作。”經過處理，那姑娘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
正當我目瞪口呆地看伍大夫泰然自若地處理這一切之時，小晶惡狠狠地問朋友：“你到底帶不帶我回去？”見朋友沒有回應，頓時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你不帶我回去，我就死在這里！”真不是嚇唬她媽媽，只見她毫不猶豫地將頭朝墻上猛撞，咚咚咚的聲音讓人心里發(fā)麻。雖然護士和病友及時的制止了她，但她頭上很快鼓起了兩個包。
看見這小魔頭放潑，我心里又痛又氣又恨又怕，我對她說：“小晶，你安心在這里養(yǎng)病，好了以后，我和媽媽來接你……。”我話還沒有說完，她就兇巴巴地吼起來“我不相信你們，騙人！大騙子！你們走！趕緊走！我不想見到你們……”那一刻，我真的懵了。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文文靜靜，彬彬有禮的小晶嗎。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吸毒患者，還是我看著她長大的，特別熟悉的孩子。
伍大夫看見我驚恐詫異的神情，輕聲對我說：“吸毒的人，就是這樣反復無常，我們已經見怪不怪了?！蔽艺娌辉敢饪匆娺@可怕可悲的一幕，只想快點逃離現(xiàn)場?！靶【?，聽大夫的話，趕快把病治好。”我喉嚨發(fā)緊地擠出這句話。小晶好像根本不認識我一樣，憤怒地朝我翻著白眼。
當我們即將走出病區(qū)，小晶突然歇斯底里地撲向鐵欄桿，放聲大哭：“羅姨，你和媽媽一定要早點來接我啊！”這真情的流露，卻讓我不敢正視與回答，淚流滿面地匆匆逃出大門，讓那歇斯底里的嚎啕聲留在鉄柵欄內。
病區(qū)外，陽光燦爛。我責怪朋友，不給女兒一絲溫情。她的淚水成線地往下掉：“能怪我嗎？這已經是第四次送她來了，可她居然還逃出去一次。為了救她，我已是負債累累，花了一萬多元……?！?0多年前的一萬多元，那可是個天文數(shù)字。
在朋友斷斷續(xù)續(xù)哽咽的哭訴中，我見到的是一個母親破碎滴血的心。女兒的吸毒就是交友不慎引起的。她十分悔恨自己在女兒交友時，把關不嚴，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
一次，女兒胃不舒服，玩伴讓她吸支煙麻痹一下胃神經。十七八歲的姑娘，沒有料到有陷阱，一次中標，竟然再也擺脫不了那玩意。吸毒是很丟人的事情，她們不想被別人知道，但又想戒毒，只得把自己捆綁起來，關在家里自行戒毒。但毒癮發(fā)作，那是百爪撓心，全身像掉在螞蟻窩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于連尊嚴都可以不要。要戒毒，談何容易?。∽孕薪涠?，那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曾經多次下決心要戒掉毒癮，也去過戒毒所，但是一次次戒，一次次復吸，外界的誘惑擋也擋不住。
其實，在我眼里，相交60多年，情同手足勝手足的朋友，是個責任心很強的女人。她這一輩子太不容易了！姐弟三人，她是老大，也是唯一的女孩。父親走得早，她幫著媽媽照顧兩個弟弟，以至于10歲才上小學。成家以后，又中年喪夫。盡管她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因為能干，更因為漂亮，身邊仍然不泛追求者。她無意再嫁，主要是怕孩子受委屈。一個人含辛茹苦，將兩兒一女撫養(yǎng)成人。
多年不見朋友，她蒼老了許多。本來，古稀之年的我們這代人，上不要照顧老人，下不要撫育孫輩，是最輕松快樂的一代人。而能歌善舞的她，為了斷絕女兒和毒友的交往，杜絕毒品的來源，多年來，帶著女兒東躲西藏，四處求治，最長的時間有好幾年沒有回家。直到年事已高，也跑不動了，才靜下心來不再外出。
迄今為止，小晶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碰過那玩意了。盡管如此，但朋友那根緊繃著的弦，卻一刻不敢松，依舊整天提心吊膽。天有不測風云，唯恐厄運不知道什么時候再度降臨。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她對我說“我都七八十歲了，還能活幾天？丫頭五十多了，至今孑然一身，沒有成個家，我的心能放下來嗎？以后誰來管她？……”面對心事重重的朋友，我無言以對。
小晶在廚房里有條不紊地忙碌著，不讓我和朋友插手。還一會兒給我們端水果，一會兒添茶倒水。沒多久，幾個清清亮亮，香味撲鼻的菜就端上了桌。她就是朋友年輕時的翻版，漂亮能干，但是，沒有媽媽的靈氣和神韻。孩子是個好孩子，就是走錯了一段路。
面對我的夸獎，孩子眼里噙滿了淚花：“羅姨，我真對不起媽媽！老人家操勞一輩子，沒有享過一天福?！蹦前l(fā)自肺腑的懺悔，讓我有點想大哭一場的沖動。
迷途知返的小晶，醒悟盡管有點晚，但浪子回頭金不換，畢竟知道心疼媽媽了。端詳著我們的合影，我還是感到了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