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透
龐進
和一位年輕些的作家深聊了兩次,得到了“龐老師活得通透”的評價。自我審視,不敢說已經(jīng)活得很通透了,只能說在活得通透的大路上行走著。
作為一個漢語詞匯,“通透”二字出自唐代文學家韓愈《南山詩》“蒸嵐相澒(hòng)洞,表里忽通透”句。原句的意思是“蒸騰的霧氣漫延彌漫,山的明處暗處忽然間都滲透到了”。于是,“通透”的基本的釋義便是“通徹透辟”。南宋時的思想家朱熹先生就是這樣理解通透的,他說:“凡事見得通透了,自然歡悅?!薄暗览硗ㄍ?,遇事則迎刃而解?!保ā吨熳诱Z類》)
在我看來,人活得通透與否,在于對一些最基本的問題是否想通、看透。
最基本的問題大概有四:宇宙是怎么回事?生命是怎么回事?人是怎么回事?我是怎么回事?
一般認為,宇宙與廣義的世界是同義詞,指的是所有的空間和時間及其內(nèi)涵。宇指空間,宙指時間,所謂“上下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尸子》)。這里有兩點需要悟識:第一,人類眼中的宇宙,只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類以地球和自身為參照的相對而言,對無邊無沿、無始無終的宇宙而言,既無所謂空間,也無所謂時間。第二,對宇宙的真相,人類盡管一直在探索,但卻是不可能徹底搞清楚的。原因很簡單:宇宙是極其浩瀚的無限,人類是極其渺小的有限,有限是不能徹底搞清楚無限的,就像螞蟻不能搞清楚人類社會一樣,無限若被有限搞清楚,無限就不是無限了。
在浩瀚無垠的宇宙里,有一個銀河系;銀河系里有一個太陽系;太陽系里有一個圍繞著太陽旋轉(zhuǎn)的星球——地球。經(jīng)過三十多億年的演化,地球上出現(xiàn)了由核酸和蛋白質(zhì)等物質(zhì)組成的,具有不斷繁殖后代以及對外界產(chǎn)生反應能力的分子體系,即原始生命。原始生命再經(jīng)過十多億年的演化,地球上便由簡單到復雜、由低級到高級地出現(xiàn)了包括微生物、植物、動物、人在內(nèi)的生命體。用現(xiàn)代生物學的話說,生命的實質(zhì),是生命體具備的自身繁殖、生長發(fā)育、新陳代謝、遺傳變異、對刺激產(chǎn)生反應等等能力的綜合與顯現(xiàn)。換成通俗的話,生命的實質(zhì),說三個字,就是“活下去”;說兩個字,就是“活著”;說一個字,就是“活”。
太陽發(fā)出的光熱能量,決定著地球生命的生死存亡。太陽是由氫氣和氦氣構成且不斷燃燒的火球,其氫氣和氦氣在若干億年后會燃燒殆盡,屆時太陽會坍縮、冷卻、黯淡,包括人類在內(nèi)的地球生命會因失去了光熱能源而歸于寂滅,即由活而死。這樣,人類面對的,且生存于其中的,作為宇宙組成部分的太陽系就完成了一個循環(huán):由無到有,再由有到無。
需要指出的是,太陽由熱燒到冷寂,包括人類在內(nèi)的地球生命整體性地由活到死,是一個若干億年的過程。時間之漫長,使活在當下的人類沒有了恐懼的必要。如果說這若干億年是一個“天年”的話,人類目前所做的一切,就無非兩種效能:一是有利于人類之“活”,使人類活足天年;一是不利于人類之“活”,使人類活不到天年就嗚呼夭折。
人是生命演化到高級階段的產(chǎn)物。人與其他生命體的相同之處,是都能夠通過自身繁殖、生長發(fā)育、新陳代謝、遺傳變異、對刺激產(chǎn)生反應等等能力的綜合與顯現(xiàn)而“活”。人與其他生命體最大、最根本的區(qū)別,是人進化出了屬于人才有的大腦神經(jīng)系統(tǒng),即我們通常說的“腦子”。人的腦子通過思維能夠產(chǎn)生智慧。能思維、有智慧,使人的自身繁殖、生長發(fā)育、新陳代謝、遺傳變異、對刺激產(chǎn)生反應等等能力的綜合與顯現(xiàn),即生命之“活”,具備了其他生命體不具備的自主性、創(chuàng)造性、理智性和審美性。
我觀察到,任何生命,從萌生、成長到老死,都必須由“他者”提供生命必需的營養(yǎng),即維持其生命存在、延續(xù)的營養(yǎng)都來自“他者”。這就決定了任何生命個體都必須與“他者”發(fā)生關系、必須依靠“他者”才能生存。這種依靠“他者”才能生存的本能,可謂之“依他性”。同時,任何個體生命都是把由“他者”提供的各種營養(yǎng),本能地吸收到了自己的身體里。這種為己的、自私的本能,可謂之“利己性”。“依他性”和“利己性”是生命與生俱來的本性,生命只有既“依他”又“利己”,才能“活”“活著”“活下去”。而包括人類在內(nèi)的所有生命體之間的所有關聯(lián)、交往、矛盾、沖突、事件等等,都可以追源至生命體的“依他性”和“利己性”,都是這兩“性”的生發(fā)、展開。
由于人具有其他生命不具備的大腦神經(jīng)系統(tǒng),故人的“依他性”和“利己性”,便與人的能思維、有智慧相交織、相融會,從而有了自主性、創(chuàng)造性、理智性和審美性?!耙浪浴笔羌w主義、社會主義的人性根源,“利己性”是個人主義、資本主義的人性根源。人類社會大到國際政治,小到個己言行,最理想的狀態(tài),是兼顧“依他性”和“利己性”,自主性地、創(chuàng)造性地、理智性地、審美性地,將“依他”和“利己”的關系調(diào)整到“剛剛好”。
我,即作為人類大家庭成員的個己,是生命鏈環(huán)得以結(jié)構成形、延續(xù)的微粒。據(jù)說,地球上活過的人類已有九百億,從今天到太陽系寂滅大概還有若干億年,這若干億年內(nèi),地球上還會生活多少億人,是個未知數(shù)。個體生命的長度,相比于地球、太陽系的生命長度,是微乎其微的一瞬,但人類生命的長度,乃至整個地球生命的長度,都是由無數(shù)個微乎其微構成的。因此,我們必須特別珍惜“我”這個微乎其微,順天命而盡人事。所謂順天命,即按生命運行化轉(zhuǎn)的規(guī)律,做承接、傳續(xù)生命該做的事;所謂盡人事,即利用、發(fā)揮好自己作為人的能思維、有智慧的特性,把所做的事做到有創(chuàng)造、剛剛好、可審美的程度。
如此這般,就大體上可以說活得通透了。
(撰成于2022年7月10日??凇肚貛X文化》2022年第3期。圖片采自網(wǎng)絡)
作者簡介:龐進 龍鳳國際聯(lián)合會主席、中華龍文化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華龍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中華龍鳳文化研究院院長、西安日報社高級編輯。先后求學于陜西師范大學和西北大學,哲學學士、文學碩士。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理事,陜西省社會科學院特約研究員,中華龍鳳文化網(wǎng)(www.loongfeng.org)主編,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總編輯。1979年開始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已發(fā)表各類作品逾千萬字,出版《創(chuàng)造論》《中國龍文化》《中國鳳文化》《中國祥瑞》《靈樹婆娑》《龍情鳳韻》等著作三十多種,獲首屆中國冰心散文獎、首屆陜西民間文藝山花獎、全球華文母愛主題散文大賽獎、西安市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等獎項八十多次。有“龍文化當代十杰”之譽。微信號: pang_j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