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人的覺醒
劉萬成
本人早年是個獵人,愛打獵時并未想過以文為獵當獵獲人的靈魂。可在尚未禁獵之前的那年冬天,我卻一不留神、雄雌不辨,居然誤戮了一只身懷六甲的林麝,以致我那整個冬天都為此而感到非常難過。從此我便金盆洗手不再打獵了,至今一見打獵我就感到喪眼。
三十多年以前,山里獵人們打山雞,除早晚伏擊“打蹭雞”外,但聞山雞咯咯,獵人就掂起獵槍,籠上“野雞媒子”,雙手像打傘一樣掫著一個扇形的掩體偽裝進入最佳位置,且將掩體固定好后躲在掩體里,時不時把腿上栓了細繩的“野雞媒子”拋向空中,抑或讓其在掩體周圍撲棱作響,只待野雞公子進入射程時,趁其不備、一擊而中,這叫做“打棚雞”。而向蒿蓬、草窩、葛藤架里扔幾塊石頭或泥巴坨,就在山雞驚飛、翅膀剛伸平的一剎那,識別公母、精確瞄準、槍響雞落,亦即“打飛雞”的絕招,卻是我當年最大的特長。
然而,當時山里的獵人打山雞,卻向來只打公的、不打母的。究其原因,主要有二:一是獵人從不思考世上倒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認為只有捕獵了母性動物,那才叫“殺生”吶;二是山里俗有“家雞肉、野雞湯”的說法,公的肉多湯甜,母的瘦小無肉,獵而無益,那才叫“造孽”呢。因此,獵人“不打三月鳥”和紅腹錦雞,嘴上卻說“留著好玩”唄。其實,獵人骨子里遵守的獵老不獵幼、獵雄不獵雌、獵斃不獵廢、獵雀不獵巢、獵閑不獵忙、獵魚不獵澤等潛規(guī)則,才是他們心目中的一生“功德圓滿”的目標。
要說山里打獵曾是獵農(nóng)時代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既深刻影響過山里人的思想情感,也形成了一套土匪黑話似的“獵人土語”。一類是與獵物有關(guān)的稱呼。山頭,指獵物的頭;順風子,指獵物的耳朵;穰子,指獵物的毛;衫子,指從獵物身上連皮帶毛剝下來的皮囊;線子,指獵物的腸子;染子,指獵物流在地上的血;紅黑花,指獵物的心、肝、肺;碴子,指獵物奔跑時留下的腳印,所以跟蹤受傷的獵物叫“跟碴子”,“碴”也可寫作“茬”。有時,獵人還給不同的獵物取綽號。比如,因為狗熊眼睛小而黑亮,獵人便稱之為“黑子”或“瞎子”;可愛的松鼠,在獵人的口頭上變成了“挎肚子”。一類是狩獵活動的暗語。踩,指狩獵者動身進山。負責射擊的獵人稱“前仗”,悄然在獵物經(jīng)常出沒的各處隘口蹲守,經(jīng)常蹲守的地方叫“點口”;專門負責驅(qū)趕獵物的人叫“后仗”,從山下各處進山吆喝,努力把獵物趕向“點口”。獵物分配時,除按前仗、后仗分給獵物尸身的不同部位外,還要按此計算每個獵人應(yīng)得的款項。另一類,則是隨身物品的寓意。彎刀叫“馱背子”,隱指能夠打到大獵物;腳上的鞋子叫“踢殼子”,意在寄希望于獵獲蹄類牲口;抽旱煙比作“漚窯子”,也就是像燒木炭一樣見煙不見火;燒火取暖叫“燃堆子”,則是一種形象描繪。
如此等等,枚不勝舉,無非是想避諱圖個吉利,有的“把式”卻揚言“我有秘訣”。實際上,那時山里男人一旦嗜獵成性,也就槍不離身、黑話不離口。平時一門心思謀打獵,莊稼地里長雜草,柴場子仿佛狗舔了。如當時廣為流傳的“要想家里窮,?根吹火筒”,便是對一些自詡為“把式”的獵人的嘆惋和恥笑。
然而,山里人那時之所以愛打獵,確實因為當時的物質(zhì)和精神生活極度匱乏所致。每到三冬圍獵之時,老少結(jié)伙出獵,少則三五個人,多則二十幾個,前仗和后仗各負其責、分工明確,早起晚歸、眉開眼笑,雖無皇家圍獵的陣仗,卻不乏其快感。但見鳥槍土銃、細長探條、火藥鐵丸、齊頭圓條、青絲掩發(fā)等物齊備,破草帽子、葛麻草鞋、白布裹腳、繩織背兜、彎刀尖刀、苞谷花子、火燒饃等一應(yīng)俱全,前仗全副武裝,后仗分工精細。而進了預(yù)定山場,身在林海雪原,狩獵如作戰(zhàn),命令如山倒。前仗都荷槍實彈地蹲守于隘口,而以口哨號令三軍。后仗則嘚懟多路圍攻,大肆驚擾、逼獸入圍,有時長途奔襲,一路直搗黃龍。幾仗下來,人困馬乏,所獲寥寥,只要戰(zhàn)略得當,個個談笑風生;至于“今晚喝杯慶功酒”,則不過是獵手們歡聚時的一種自我解嘲罷了。
如今仔細回想起來,那時打獵既嚴重破壞了野生動物資源,也給自己和他人帶來過不少的褦襶。真得感恩于那只林麝之母,她用寶貴的生命讓我懂得了一個道理:生而為人不做獵獸之“拔都”;獵魂如魯迅,那才是個好獵人。
(原載2020年12月24日《西安日報·西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