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 撥亂反正的一段往事
文/王國根
之所以對此事與此人的印象如此深刻，之所以要將這事與這人筆錄一番，是因為它（他）不僅僅是共和國歷史長河中撥亂反正的一個極其重要階段的縮影，還因為其事與其人竟與一位黨和國家的前重要領導人有著某種關聯(lián)。
歷史背景。中國共產(chǎn)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全國普遍開展了平反冤假錯案的工作。1978年到1982年，重點復查“反右派”、“反右傾”、“社教”、“文化大革命”四大政治運動中受到處理的人員。在解決四大政治運動遺留問題的后期，又開始著手復查歷史老案。我有幸參加了這一工作。
工作起點。七六年我從部隊退伍分配到了鐵路工作。是年下半年粉碎“四人幫”后，我也就是寫了篇批判“四人幫”的文章，加上我是退伍兵，跟地方上的事毫無瓜葛的背景，使得單位的老書記將我從工人崗位上抽下來，負責清查本單位與“四人幫”有牽連的人和事，先后負責查辦了當?shù)亍拔母铩敝械呐c造反派組織相關的若干專案，武斗中開槍打死人命懸案等，配合查辦了混亂時期少數(shù)內(nèi)部職工偷拿車上物品的案件。 同時 ，還先后負責了本單位兩位職工子弟的選飛政審，并都成功地參軍入伍當上了飛行員。
接受任務。八十年代初期，在省城的上級單位又將還在工人崗位干活的我借調(diào)到黨委辦公室助勤。任務，負責歷史老案的復查工作。
沒有任何具體指導，沒有絲毫案例參照。等更上一級的相關部門將中央有關原則、政策性文件轉來，將需復查的原屬本單位人員的零散歷史存檔轉來，我便開始進行學習、梳理和制定工作計劃了。
復查歷史老案，先后經(jīng)手調(diào)查處理了十多起各類案件。為此也幾乎跑遍了全國東西南北四個方向。
那時的外調(diào)工作，條件極其艱苦，是現(xiàn)在很多人所不可想象的。
如果是進京、滬的外調(diào)，介紹信必須經(jīng)省委相關部門簽認接轉。
坐火車，跟還是一統(tǒng)綠皮車時代的春運期間一樣，沒座位，坐地下。實在吃不消了，也鉆進綠皮客車的座位底下，墊一張報紙睡過覺的。
因工資低，出差費少，我記得一次在蘇北某地外調(diào)，我的助手同伴每餐吃飯費用的最高記錄是九分錢。而我的最高記錄是一角一分。這是什么概念呢？同伴是一位連指導員轉業(yè)到單位保衛(wèi)科任職的老同志，年紀比我大許多。他說喜歡吃饅頭，因此，每餐一碗稀飯倆饅頭，加一點生蘿卜條（綠皮白蘿卜，無鹽無醬油的）。后來，我實在受不了了，就買一碗素面條吃，一角一分。嘿，有咸有蔥花青菜香味，可好吃呢！
住宿呢，一方面報銷差費是嚴格規(guī)定了標準的，另方面當時各地的賓館旅店那是太少了。那么，在北京我住過地下室的旅店。在上海我住過白天為浴室,晚上變旅館的地方,床鋪就是洗澡后休息用的那種靠背斜躺椅。在內(nèi)蒙、寧夏等地我住過光著身子滾進被筒，以免虱子爬到衣服上的旅店。
如果說這項工作在我腦海中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是因為它既神圣重要又十分艱難困苦；那么，這個人深深印在我心中，則有其更突出的緣由。
左xx，男，xx年x月出生，漢族，湖南汨羅縣（曾與湘陰縣為一個縣）人。原鐵路南昌xx段九江xx所xx工。鎮(zhèn)反運動中因反革命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后因勞改中不服判決提出申訴，被以改造表現(xiàn)不好為由兩次加刑。彼時在寧夏石河子勞改農(nóng)場刑滿釋放就業(yè)。
姓左的人卻被歷史推到了右邊。
翻開他的簡單檔案案卷，知道了他因為背上了國民黨軍隊上尉軍需官，以及解放前曾在九江縣、修水縣等一帶山里扛著槍當過土匪兩項罪名，被遣送原籍，然后被當時的湘陰縣人民法庭判處徒刑押送寧夏石河子農(nóng)場勞改。
判決書末尾赫然蓋著湘陰縣人民法庭庭長華國鋒的長條形紅印。
（當然我們可以推測到，華國鋒是不可能去親自審案并拿著印章去蓋的。就如現(xiàn)在一個單位的公章和一把手的私章都在辦公室主任或首席秘書這里一樣。也就是法庭具體負責辦案的人有此專用印章。）
這個案子讓我很是驚訝，也十分重視。當然不能說牽涉到黨和國家的重要領導人就不敢去觸動。
于是，急奔左xx原籍汨羅（湘陰）縣，遠赴寧夏石河子，走訪九江縣、修水縣的鄉(xiāng)間山里。連同其他的案子，我和助手們緊鑼密鼓地進行內(nèi)查外調(diào)。必須做到最終的結論絲毫無誤，經(jīng)得起歷史的檢驗。
復查過程中，被復查人一般都會懷著希望,耐心地等待結果。但左xx給我們來過一封信，對我們進行了措辭嚴厲的指責。我初看覺得有些生氣，心想我真的在很認真也很抓緊的辦呢，還這么無端斥責我們。不過平心想想又覺得沒什么的，不必計較。于是我慎重的字斟字酌地寫了封回信，介紹和解釋了辦理的情況，然后說了句“你在不了解真實情況下，對我們進行了無端指責。我們認為這是不妥當?shù)?。希望你……”我自認為壓下火氣這樣說滿平和, 應該是可以的。哪知道我的黨委書記單單將這句改了。改成“你在不了解真實情況下，對我們進行了無端指責，我們認為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請你……”三人同行，必有我?guī)煛＿@一句之師讓我終身難忘啊。
經(jīng)過認真仔細地調(diào)查，我們又適時會見了左xx，當面聽取了他的申訴。原來，他的所謂上尉軍需官身份，是因為在國民黨軍隊敗退時，他的一個在國民黨軍隊里的軍官老鄉(xiāng)，發(fā)給了他一張派司（即上尉軍需官證）。意圖是碰到國民黨的潰敗逃兵時，他可以拿出來，以避免逃兵找麻煩。此點在我們的調(diào)查中，的確找不到其它任何佐證，可以證明他真的是國民黨軍官。
至于他扛槍上山當土匪，卻是他愛打獵，扛著根鳥槍，常跑到山里打獵去?？傊ㄟ^接觸，也知道他這人性格有些不太安分、喜歡張揚的特點。此點除了有一份“根據(jù)當?shù)匾恍└锩罕姷臋z舉揭發(fā)，左xx解放前曾……當土匪……”的書面材料外，也沒有其它任何佐證。
至此，可以認定這是一起冤假錯案了。
進而回顧研究一下50年到53年的歷史就知，當時共和國剛剛建立，國民黨的殘兵散勇、特務土匪等到處都有。此時亟待鞏固政權，穩(wěn)定局勢。為此中國共產(chǎn)黨領導進行了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和鎮(zhèn)壓反革命的三大運動。在政權初建，百廢待舉的情況下，發(fā)生一些偏差就不難理解了。
于是，我將調(diào)查報告寫好后，再一次會見左xx，商討善后處理的意見。
這時左xx情緒好多了，有時閑聊般地講起了他之前幾十年的經(jīng)歷。他告訴我，那時剛被押送去寧夏石河子勞改的時候，連管教干部在內(nèi)，平均每人每天只有二兩米的定量。還得先讓管教干部吃飽。
我問：那怎么夠吃呢，不會餓死呀？
他說：天無絕人之路??！那時候的黃河邊上，不要說土地肥得流油，就算還沒種上莊稼，都多得很吃的東西。黃河淺水里的魚蝦，不需要什么魚網(wǎng)，你只要用竹子編的的簸箕去撈就是。至于什么烏龜王八螃蟹青蛙等，還沒人太想吃它。夜晚天涼燒起了篝火，那飛雁、野鴨、大鳥什么的，真的就自己往火里撲，你撿起來就是。后來搞起了農(nóng)場，種起了糧食，慢慢的就不存在缺糧食的問題了。所以，我們就是這樣活到現(xiàn)在的。
我說：你已經(jīng)六十多了，身子骨還不錯。給你落實政策一般也就是收回單位再按退休辦理，那么你還有什么親人，想到哪里安家？
他告訴我，曾有妻子和一個兒子，但自己出事后就離了，從此杳無音訊?，F(xiàn)在老家汨羅還有個妹妹在。要求將自己的戶口落到妹妹一起。
我說好吧，我將你的要求向上反映，如批準了就協(xié)助你辦好。
于是，我草擬了復查處理意見稿，報經(jīng)黨委討論批復后，終于將其作了妥善安置。
一個普通個人的歷史悲劇，隨著社會的發(fā)展進步，也是中國共產(chǎn)黨自身的撥亂反正，總算有了個較好的晚年結局。
左xx，當年給你落實政策時，硬朗的你已六十出頭了。不知你此后的晚年是否幸福安穩(wě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