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仕會的“堅持”
龐進 2022-07-18
我出生于陜西臨潼櫟陽鎮(zhèn)。已故臨潼籍歷史學家武伯綸先生曾將臨潼人的性格概括為“質直正義,愛好勞動,富于反抗精神”。新編《臨潼縣志》也說“臨潼人民性純厚、剛直、重鄉(xiāng)情,崇尚義氣,勤勞儉樸,體現(xiàn)了中華民族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縣居古都長安近郊,地處三秦要道,文化較為發(fā)達,人民博聞廣見,舉止言談文明大方,風俗古雅,具有濃郁的北方色彩和秦民遺風”。
說到臨潼人的性格,我想到一個人。
這個人叫楊仕會,臨潼鐵爐鄉(xiāng)鹼楊村人。上世紀80年代初,我在臨潼縣文化局創(chuàng)作組工作的時候,見過此人一面。他當時已六十多歲,印象中穿一身黑色的土布棉衣,個頭不高,腰還有點彎,背著一個粗布袋子,里面裝著鍋、碗、筷子、饃和面,鋪蓋卷也隨身帶著。他是來縣上找書記縣長告狀的,已經來過好多次了,我碰到的只是其中的一次。在縣政府門口,他向我訴說了幾十分鐘,使我大體上了解了他告狀的因由——
上世紀50年代中葉,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場合作化運動森林大火一般燎原開來。鹼楊村也先后辦起了初級社和高級社。村里人都隨潮流入社了,楊仕會卻不入。他認為各家種各家的地最好,“合到一搭里,牛曳馬不曳,肯定弄不好!”再說,他因父親亡故、前妻去世、為女兒治病,借了一筆外債,他要靠地里的收入還債。當然,他也舍不得祖上辛辛苦苦治下的十八畝水澆地??!“那地好啊”,楊仕會說,“平展展的一整塊,種啥長啥,長啥成啥!”“地是莊稼人的命啊,在我爺、我大手里,即就是遇到大年饉,寧愿借人家一石糧,來年還一石七、一石八,也不愿賣掉這塊地?!边€有一頭大犍牛。楊仕會說,“那??烧鏇]說的,長得門扇一樣高,一晌能犁二畝地,磨四斗麥,快得跟馬一樣,還從來不讓你用鞭子!
由于楊仕會態(tài)度堅決,便成了一桿孤獨的“白旗”。這桿白旗,在初、高級社時還能逆風而立,到了人民公社化時,就立不住了。人民公社是要“拔白旗”的。1958年,麥熟口里,社隊干部一聲令下,深更半夜,楊家的大犍牛就被拉到生產隊的槽頭去了,十八畝麥子也被搶收到集體的大場里。楊仕會當然要抗爭了:“不是說入社自愿,退社自由嗎?為啥強拉我的牛,強收我的麥?”誰聽你講道理?一頓拳打腳踢就是道理。楊仕會不服,抗爭,于是被冠以破壞“三面紅旗”的罪名,重重地勒了一繩,押送到位于關中西府某地的勞改農場砸石頭去了。
四年后,始終不低頭的楊仕會被放了回來。一回來,他就找人寫訴狀,準備行裝干糧,踏上了上訪告狀之路。跑縣城,跑省城,跑北京,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跑到1963年,有了結果,在國務院信訪局的干預下,十八畝地又回到了楊仕會的手中。上級有關部門還批了三千六百塊錢作為補償。然而,這筆錢根本未到老楊的手中,生產隊把它給截用了,買牛蓋飼養(yǎng)室了。
三年后,文化大革命爆發(fā)了。在“史無前例”的浩劫中,楊仕會的境況可想而知。不但再一次失去土地,還遭到殘酷的打擊。也曾頭戴高罐罐帽子,跪在高高的凳子上接受批斗,從太陽出一直跪到太陽落,最后一頭栽倒在塵土里;也曾脖子上掛個大牌子,被人反剪手押著,去游四街八鄉(xiāng),罪名是:“自發(fā)單干,調皮搗蛋二流子;死狗牛黃,劉少奇的孝子賢孫”……總之,罪沒少受。自己受罪不說,還波及到家人,妻子小產在陪他游街的路上,養(yǎng)子被從外縣抓回來陪斗。為了活下去,房子拆了賣了,幾個孩子,要飯的要飯,出走的出走,該上學的時候上不了學,該找媳婦的時候遲遲找不到媳婦……
然而,楊仕會并沒有就此罷休。時局稍一松緩,他的上訪便再度開始。鐵爐位處臨潼最東邊,從鹼楊村到縣城有五十多華里路。那年月不通車,上縣城全憑兩條腿。楊仕會常常是后半夜起身,吭哧吭哧地走到縣城已快中午。在臨潼縣委、縣政府兩個大院工作過的老同志都有記憶,不識字的楊仕會是一個從不“胡來”的、很文明的告狀者。他去找領導,領導忙了就在外面等著,等你不忙了才敲門進去說他的事。餓了,啃一口干饃,沖一碗炒面,或者借你辦公室的爐子,將自帶的小鍋架上,熬一鍋包谷面糊糊吃。晚上,搭一個地鋪,睡在房檐下、過道里。第二天天不明就爬起來,把睡過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凈凈。然后幫著傳達室的同志灑水、掃院子。
接觸過老楊的書記縣長都承認,這個楊仕會是講道理的,他的道理其實很簡單:“毛主席說過話,共產黨有文件,入社憑自愿,我不愿意入社嘛!”他的要求也很簡單:“把我的地還給我,把我的牛還給我?!比欢瑔栴}總是得不到解決,一年一年、一任一任地拖著。那些年,書記縣長們的腦子里都緊緊地繃著一根“政治”弦,誰能給他解決?誰敢給他解決?他們能做到的,是通過民政部門,給這個告狀的老漢提供一點糧呀錢呀的困難補助。
上世紀80年代中葉,我以楊仕會上訪事件為素材,寫了一篇小說,題目叫《晶瑩的石子》。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呢?緣于我設計的一個情節(jié):主人公“常明理”因50年代被強迫入社而告了二十多年狀。每一次告狀歸來,他都要在家鄉(xiāng)的小河里撿一枚青色的石子,扔進家藏的一個古陶罐里,以示紀念。在實行責任制、分到責任田之后,他背了一麻袋蘿卜去縣城感謝有關領導?;貋砗?,他將撿得的一枚特別晶瑩的石子扔進瓦罐,說:“這怕是最后一顆了?!?/p>
小說以主人公得到了責任田為結局,而實際情況是我想得簡單了,這還不是結局。1984年,村上給楊仕會分了幾畝責任田,楊仕會壓根就不接受,那地就一直撂荒在那里,草長得有半人高,野兔出沒其間。他堅持要他家原來的那十八畝水澆地,還要賠他的那頭早就累病而死,且被剝了皮、分了肉的大犍牛。于是繼續(xù)上訪,又跑了六年多,直到問題最終得到解決。
1991年秋天,縣上有關部門會同社、村干部,利用“變地”即調整責任田的機會,在給村組以適當補償?shù)那疤嵯?,將合作化以前屬于楊仕會的那十八畝地一分不少地還給了的老楊,并一次性地賠他九千塊錢的糧食錢、耕牛錢、飼料錢。老楊的高興可想而知。要知道,為了要回這十八畝地,他奔波了三十多年!從一頭黑告到滿頭白。其間,吃的苦,受的罪,跑的冤枉路之多,付出的精力之大,都超出了常人的想象;而老漢身上所顯示出來的那種“認死理”“一根筋”的精神、那種堅韌不拔、奮斗到底的毅力,也使許多人感嘆莫及。不說別的,在臨潼、在陜西、在整個中國,當年不愿意入社的人絕不止楊仕會一個,但我們還能找到第二個楊仕會嗎?
不過,退地前,縣上干部對老楊的子女是這樣講的:土地是國家的,現(xiàn)在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劃給老漢,由老漢長期耕種,等老漢去世之后,這地要還收回來,給你們另行劃分。在這個問題上,老楊的子女們表現(xiàn)出了一種通情達理的靈活性:先把老人的夢圓了再說,“我大為這事跑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啊,人一生有幾個三十多年呢?!”
楊仕會當然不知道這個“約定”了,他用賠款的一部分,高高興興地從集市上牽回一頭毛色光亮的秦川牛,又跑東奔西地為牛割青草、買麩皮,當鄉(xiāng)親們誰家需要用牛時,老楊會亮聲說:“拉去!拉去!”或者說:“我來幫你犁!”在那十八畝地上,老楊除種麥、種包谷外,還栽了些蘋果樹。那地里的莊稼連續(xù)兩年都獲得了豐收,家院里高高地豎起幾排包谷樁子。以這些金黃色的果實為背景,楊仕會老漢照了一張相。照片上的老楊,頭戴新帽,身穿新衣新褲,面呈微笑地坐在一把藤椅上——那灰黑色的對襟衫上的暗花圖案,正是去年到今年流行的唐裝圖案。
1993年,也就是要回地的第三個年頭,患食道癌的楊仕會一病不起,臘月下旬,年關將近的時候,老漢去世了,享年七十五歲。老人的墓地是生前就選好了的,就在那十八畝地中間,栽有蘋果樹的地方。2002年2月1日,我們來到鐵爐鄉(xiāng),來到了鹼楊村,在村人的指點下,找到了那十八畝地,平展展的土地上長生著冬小麥,綠油油的。老人的墳前已豎起一個高高的碑子,我注意到那碑文中有“秉性耿直,為人忠厚,嘔心瀝血,含辛茹苦”的話。那天,我們還見到了老人的大女兒楊淑俠。這位大女兒有文化,是父親告狀事業(yè)的支持者和參與人。她的敘述,使我們對楊仕會其人其事有了更深入更全面的了解。
“那么,老人去世快十年了,村上沒有按‘約定’,將地收了再行劃分嗎?”我問?!皼]有。他們要是來,我們就有話說:你們賠的是我大的損失,我們做兒女的也跟著受了三十多年的罪,將這些算清白了咱再說?!睏钍鐐b道。我說如果處理不好,第二輪告狀怕就又要啟動了。楊淑俠攏了攏已經花白了的頭發(fā),一笑。
“一篇好文章??!”回程的路上,陪同我采訪的朋友感慨地說。
我說是啊,文章的題目可以叫作《中國出了個楊仕會》。

(原載《美文》2002年第8期;收入《大悟驪山》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5月版、《2002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1月版。圖片采自網絡)
作者簡介:龐進 龍鳳國際聯(lián)合會主席、中華龍文化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華龍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中華龍鳳文化研究院院長、西安日報社高級編輯。先后求學于陜西師范大學和西北大學,哲學學士、文學碩士。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理事,陜西省社會科學院特約研究員,中華龍鳳文化網(www.loongfeng.org)主編,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總編輯。1979年開始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已發(fā)表各類作品逾千萬字,出版《創(chuàng)造論》《中國龍文化》《中國鳳文化》《中國祥瑞》《靈樹婆娑》《龍情鳳韻》等著作三十多種,獲首屆中國冰心散文獎、首屆陜西民間文藝山花獎、全球華文母愛主題散文大賽獎、西安市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等獎項八十多次。有“龍文化當代十杰”之譽。微信號: pang_j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