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淺見
劉萬成
如果多讀點兒經典名著,便不難發(fā)現其作者中的大多數都一生坎坷,歷經磨難而初心不改,從而有感而發(fā)、發(fā)憤抒情。他們的傳世作品,也大多可以歸于“發(fā)憤抒情”之列。不然,便無法解釋中國《寫作通論》里的“根情苗言”一說。
一般的抒情,就是表達思想、抒發(fā)情感。女子給男子使個媚眼,這是抒情;女子怒視男子一眼,這也是抒情。日常人們表達所思所想、抒發(fā)情感的話語,同樣會受到一定語境的制約,口頭說話就是“原生態(tài)”的寫作。如果誰說的話另有“本意”,那他的抒情便有了言語的藝術性;而組成語句的某些短語、詞語的約定俗成的“字面含義”,便會隨之消失。其實幽默感,有時也源于抒情。比如,本來天旱得讓人心煩,可與朋友見面時卻要幽默一下,說:“嗯,今天天氣好!”這種抒情有如一般的詩歌、散文和小說,它就是審美創(chuàng)造層次的抒情。
文學層面的“發(fā)憤抒情”藝術,源自屈原《惜誦》:“惜誦以致愍兮,發(fā)憤以抒情?!逼浯笠馐?,“痛心啊,由于進諫不成反而招來不幸,我要傾訴心中強烈的怨恨?!笨梢娺@種抒情的本身,就是作者思想感情的強烈反映。換言之,一般的抒情只是“說說而已”,若將一肚子沒處說的話加以描眉撲粉,那就是文學范疇的“發(fā)憤抒情” 了。比如,具有很強文學性的經典《離騷》《史記》《過秦論》等等,都明顯含有“發(fā)憤抒情”的成分。
孟子“迂闊”而不得志,但他畢竟不同于一般的讀書人。他要倡導天下的人奮發(fā)向上,游說列國、寫文章,始終一身浩然正氣。屈原的“精氣”說,與孟子的“知言養(yǎng)氣”說具有明顯的不同,他的發(fā)憤抒情大多是傾訴衷腸、抒發(fā)怨氣、自我排遣,以至自處而明志。所以,盡管孟子和屈子生活于同一歷史時期,而且性格相似,但孟子成了集政治家、思想家、文學家于一身的“亞圣”,而屈原卻是偉大的文學家和愛國詩人。比如孟子的一組句內排比,句間卻又對偶:“困于心,衡于慮,而后作;征于色,發(fā)于聲,而后喻?!彼苯訉б酥袊诺湮膶W藝術創(chuàng)造極為重要的一條美學創(chuàng)造原則的形成——“發(fā)憤抒情”。加之后來司馬遷的“發(fā)憤著書”,到了唐代“古文運動” 的干將韓愈時,他便從孟子“發(fā)憤抒情”的角度出發(fā),干脆提出了古文創(chuàng)作要“不平則鳴”的主張??梢姡鞍l(fā)憤抒情”就是一種強烈的思想情感的宣泄,只不過是不同時代及其不同作者,各自自我宣泄的動機、目的和方式各有千秋罷了。但好的文學作品的抒情,一定是作者所抒的“共情”性的“個情”,而不是單純地抒發(fā)“個情”。
“共情”沒啥神秘的,只要日常保持換位思考的良好習慣,隨時就可獲得共情體驗。有了這種共情體驗的積累,文學上就叫做“生活積累”,否則,作者所獲得的生活積累,那只是生活的“原始積累”。若將原始生活積累直接寫進詩文,那么,作者抒“個情”的興致越高就距離文學中所說的“情”愈遠。若逮住一點感覺就大抒而特抒“個情”,那只會因抒情而大幅度地降低詩文的審美價值。
具體點兒說,孟子的《生于憂患,死于安樂》雷霆萬鈞,好像把一肚子的氣全都撒在了思想情感的抒發(fā)上。先用一連串整齊的排比句式“歸納椎彈”,一共列舉了舜、傅說、膠鬲、管夷、孫叔敖、百里奚這六位先圣出身低微,后來卻都擔當了“大任”的成功范例,由此證明“生于憂患”并不是個別的現象;接著將排比、對偶短語夾在整句話的中間,極力鋪陳“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之前,要讓人經受難以想象的困苦與考驗,同時反襯六位圣賢的成功不易;然后再用排比句式,進一步說明“生于憂患,死于安樂”的道理。全文從頭至尾,從句子的整齊、對稱,到語氣的鏗鏘有力,言簡意賅,層層遞進,感情色彩濃烈,勢如排山倒海,就連節(jié)奏旋律也都給人以震撼。
當年老師講解孟子《生于憂患,死于安樂》論證嚴密、雄辯有力的說理散文時,曾經教導我們務必懂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道理,卻只字未提孟子此文實乃“發(fā)憤抒情”之作。后來我才發(fā)現,像我這樣的學生,沒有足夠的自身修養(yǎng),沒有足夠的人生磨礪,整天泡在蜜罐子里,僅憑一點才情閉門造車,本就先天情感不足,如若抒情的文字越多,那詩文的質感就會越弱。
(原載2022年07月21日《商洛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