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故鄉(xiāng)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總在沒有月亮的晚上響起;故鄉(xiāng)的面貌,卻是一種模糊的悵望,仿佛霧里的揮手別離?!保ㄏ饺亍多l(xiāng)愁》)莫說鄉(xiāng)路長,再長也長不過游子的思念;莫說天涯遠,再遠也遠不過游子的目光。本文作者賈紅松老師懷一腔故鄉(xiāng)情愫,站高望遠,上下幾千年,縱橫捭闔,馳騁想象,從國寫到家,從大寫到小,為老家白楊鎮(zhèn)譜寫了一曲千年頌歌。借助田俊換老師的傾情演繹,此文讀來感人至深!本文篇幅較長,我們將分四次把全文呈現(xiàn)給讀者朋友們。

鹿蹄山
震旦紀,熊耳山成。
越太古、元古、古生、中生、新生五代,歷“五世同堂”,萬方山成。
遠古,洪澇成災,鯀、禹父子二人受命于堯、舜二帝,任崇伯、夏伯,治中原水患。禹開龍門,水退,地出。
伏牛南臥,北望熊耳、東會外方,三山聳峙,高處峰巒疊嶂,低處水草豐美。
云飛渡,水自流,人繁衍,千年不息。
水
《水經(jīng)注》載,“洛水又東,徑壽安山之東,迤南為鹿蹄山,亦曰半壁山,甘水出焉”。鹿蹄山在宜陽縣東南方向,從鹿蹄山往南十余里,有一條順陽河,順陽河不寬,蜿蜒縈紆,先入伊河,再穿越伊闕龍門與洛河交匯,之后向東,七扭八拐涌進了黃河。
2000多年前,鹿蹄山南麓、伏牛山北麓、外方山西麓圍成的一片狹長盆地里,一支從西域遷徙來的先民,被這片沃土吸引,停下跋涉的腳步,刀耕火種,生息延年,為這片土地留下一段文明印記,他們有一個悲愴名字——陸渾戎。

順陽河畔的南留村
2000多年后,我外婆住在順陽河南岸。
一圍土寨墻庇護著小小的一個村落。塌塒了的寨門旁,兩道半人高的青磚垛在幾層厚重的青石條上,青磚斑駁,像一張張被風霜磨礪過的臉,青石條上爬滿干或濕的苔蘚,苔蘚下面,隱約覆蓋著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和圖案,石頭縫里,有爬進爬出的千足蟲、斑蝥或土鱉,偶爾會遇見一只翹著尾巴冒失襲來的蝎子。
土寨墻是干啥用的?大青磚是誰壘的?青石條上的那些奇怪文字和圖案是誰刻上去的?依在外婆懷里,我仰著小臉問。
紡車嚶嗡響動,搖動著光陰,白色棉團在外婆手里忽上忽下,一根棉線從她手里綿綿拉出來,一圈一圈繞在飛旋的紡錠上,很像春蠶上下左右搖擺著頭從嘴里吐出的絲。
“等俺娃長大了,多看書,啥都曉得嘍!”外婆點點我額頭。
一只花貍貓瞇著眼臥在外婆腳邊,兩只耳朵繾綣著,若有所思,又似乎啥也沒有想,只將一束光慵懶地留在了身上。
高中時,我從《左傳·僖公二十二年》里看到:“初,平王之東遷也,辛有適伊川,見披發(fā)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禮先亡矣”秋,秦,晉遷陸渾之戎于伊川”。這些記載成為后世史家屢屢引用的“伊川嘆”,我于是便猜想:《左傳》里記載的伊川會不會就在外婆家附近呢?
《世紀·楚世家》載:“八年(前606),伐陸渾戎,遂至洛陽,觀兵于周郊。周定王使王孫滿勞楚王。楚王問鼎小大輕重,對曰:“在德不在鼎?!鼻f王曰:“子無阻九鼎!楚國折鉤之喙,足以為九鼎?!蓖鯇O滿曰:“嗚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遠方皆至,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桀有亂德,鼎遷于殷,載祀六百。殷紂暴虐,鼎遷于周。德之休明,雖小必重;其奸回昏亂,雖大必輕。昔成王定鼎于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楚王乃歸?!?/span>
春秋爭霸,陸渾戎作為被討伐的對象再次出現(xiàn)在歷史中,劍鋒所指,胄甲披靡,西域來的陸渾戎,不幸成了楚莊王“問鼎中原”的刀俎魚肉,我不禁為戎人的命運扼腕嘆息。
可陸渾戎只是活在古籍里的影子,那些影子模糊得就像氤氳在順陽河上的輕霧,虛無而飄渺。

徐陽村陸渾戎墓發(fā)掘的文物
前些年,順陽河畔陸續(xù)出現(xiàn)了大小不一的盜洞,這一現(xiàn)象引起了文管部門注意??碧胶?,很快發(fā)現(xiàn)了200多座春秋墓葬、8座車馬坑、30余座灰坑、10余座燒窯和1座古城,古籍中的陸渾戎第一次在現(xiàn)實中清晰起來。
陸渾戎墓地位于徐陽村南岸臺地,依河谷呈帶狀分布,總面積約20萬平方米,出土有整套的編鐘、編磬,發(fā)現(xiàn)了“天子駕六”車馬坑,還有數(shù)量眾多的骨貝及陶、玉、金、瑪瑙、漆器,用實物證實了春秋“戎人內(nèi)遷伊洛”這一歷史事件。
我好奇地去徐陽村探訪,發(fā)掘現(xiàn)場被一圈一人多高的藍色鐵皮包圍著,無法近前。從高處俯瞰,能看見一堆濕土旁有幾塊瓦礫和青銅器碎片,也許,那就是秦磚晉瓦,亦或周鼎吧。
公元前638年,陸渾戌被秦、晉兩國“套路”至伊河流域,成了晉國附庸,原來的土地歸了秦國。對來自西北的陸渾戎來說,離鄉(xiāng)背井遷至中原腹地,從此在大國的夾縫中求生存,這不是一件省心省力的事,更是一件異常痛苦的事,國君駒支自言:“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摯幣(初次見面相互饋贈的禮物)不通,言語不達?!?/span>
公元前525年,晉王派大夫屠剻(音peng)前往洛陽,向周王請示祭祀三涂山,以此為借口,晉軍大搖大擺進入陸渾戎境內(nèi),迅速將陸渾戎消滅。先后與秦、晉、楚三個大國有過交鋒的陸渾戎,西域游牧文化與中原農(nóng)耕文明交融了113年后,一個帶有明顯西域文化標記的部落,徹底消失在了中原地區(qū)。
逃亡到周王室的部分戎人后裔,衍息在伊洛河流域。歷史的風煙早已將朝代更迭,曾經(jīng)血性十足的陸渾戎,也在如水般的歲月里漸行漸遠。但一個民族的血脈和靈魂卻不會全部消逝在流年里,不經(jīng)意間,他們就會以一種毫不起眼的方式,默默地昭示著他們曾經(jīng)的存在。

徐陽村陸渾戎墓發(fā)掘的文物
外婆出殯那天,天陰沉沉的,空氣中仿佛能擰出水來,在一片哭泣聲和盤旋的煙霧中,我似乎看見外婆身背行囊,一路向西,直到消失不見……
順陽河安靜地流淌著。岸畔有成排的白楊樹靜靜佇立,樹葉已被季節(jié)打造成為枯黃,在晴空下,在艷陽里,樹葉如同金子般燦爛,又如同騰空的金色火炬,驚艷無比了。一樹樹金黃在西風中漫舞著季節(jié),翩翩落葉在歲月旋律中演繹著又一次的更迭輪回。
我彎腰,鞠起一捧順陽河水,清涼涼的河水從我的指縫中一滴滴落下,晶盈盈的,透亮亮的,宛如陸渾戎人思念遠方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和蒼茫戈壁的一顆顆淚珠。

作者簡介:賈紅松,70后,宜陽縣白楊鎮(zhèn)人,法律工作者,洛陽市作協(xié)會員。文學作品散見《海外文摘》《散文選刊》《河南文學》《西部散文選刊》《牡丹》《人大建設》《民主與法制》《河南法制報》《青年導報》《洛陽日報》《洛陽晚報》等期刊報紙,中宣部“學習強國”河南平臺、“黨報頭條”等主流自媒體,團結(jié)出版社出版《歲月悠然》文集一部,散文多次獲獎并被拍攝為電視散文。

主播簡介:田俊換,網(wǎng)名田添,宜陽縣白楊鎮(zhèn)人,白楊鎮(zhèn)五區(qū)學校教師,人生信條“努力做好自己”。

(編輯:白楊寫作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