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坡打豬草
劉萬成
今夏山里遭天旱,水里的魚兒擺不動尾巴,好多花草樹木都被曬蔫了,有的已干枯。晚上散步,熱浪襲人,仰望天宇,星辰列張,雖有微風徐來,卻無普降時雨的征兆。

一天,離我最近的連襟自鄉(xiāng)下來,問其年底還可否買到一頭吃草長大的土豬,答曰:“難。天太干了,人倒不要緊,就是沒草喂豬唄。”“豬不吃野草,那還是‘豬’嗎?”我微笑道,他也跟著笑了。都說心無二用,可此刻,我心里卻在念叨一首古老的歌謠:“好吃佬,打豬草,背個挎籃滿坡跑。”
這首兒歌,至今仍是秦嶺南坡腹地山里人抹不掉的共同記憶。記憶里,我的故鄉(xiāng)抬眼皆山、草木豐茂、野獸出沒,生活困窘卻恬淡。那時散居在群山褶皺里的農(nóng)獵人,與世隔絕、靠天吃飯,衣無換洗之備,食無肉蛋之豐,居無安逸之所,行無代步之車,可人們卻始終堅信兩條:只要人肯做活路,人就死不了;窮不丟豬,富不丟豬。這在外界看來,那時的山里人似乎“未開化”,實際上他們卻充滿了“凈土版”的生活激情與智慧。
喂豬沒竅,窩干食飽;要得肉美,料香草好。然而,土豬的肚子特別大,是個無底洞。家里若喂了兩頭豬,那一年便可吃光幾面坡。一日三餐雷打不動,肚子餓了哼哼唧唧;一天不給豬喂飯,豬就原形畢露,怒吼、翻圈、狂奔,有時乘人不備逃進了地里,好好的一片莊稼,頓時就會被豬弄得一塌糊涂。食物不如意時,一吃三拱,不哄不吃,渾身黑毛變褐色,辛辛苦苦地喂一年,體重不過百十斤。食物可口時,豬便吃得“嗵嗵”有味,直到吃撐肚子、聳圓脊梁才罷休,一年可以長到二三百斤重。所以,要想喂好土豬,除了豬窩干爽好睡外,還須主婦的度量大,有耐心、肯吃苦、會哄豬。時常剁碎了滿坡打來的好豬草,混合了糠皮、麥麩子、洋芋皮等拌勻后,再煮熟、調(diào)好了給豬吃,豬又不想吃了,就給撒幾把糠皮。否則,誰也喂不出大土豬來。由于那時大人們都要去生產(chǎn)隊里“掙工分”,一年上頭、不分晝夜,孩子們滿坡打豬草,也就成了一種生活常態(tài)。
當年我剛學會打豬草時,只有六七歲,腦海里沒有“肉食者鄙”的概念,反倒覺得“肉食者好”。上了小學二年級以后,祖母、母親和養(yǎng)父從不過問我語文考了多少分,有事沒事我就背個挎籃打豬草。左鄰右舍的阿姨、大媽、老奶奶,每回見我一臉笑:“呵呵,隔壁子的狼娃子來了?!彼燹D(zhuǎn)身去了灶房,燒火煮肉。有一次,我突然覺得見肉就咥,余味頗似“食珍時有愧,拜賜敢遑寧”,好像心里老不瓷實。從此,我便有了一個相當樸素的人生觀:要想經(jīng)常有肉吃,自己就得打好豬草喂大豬。換言之,拿養(yǎng)父的話說更好:“你打豬草喂大豬,那是喂你個人(自己)唄?!?/p>
滿坡打豬草是個苦差事,還會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危險。然而和小伙伴們一起打豬草時,我卻感到很開心。冬里撿糠的日子畢竟不多。并且撿糠時,小伙伴兒都分別由各自的母親領(lǐng)著,無形中小伙伴們一似牛郎織女般的被銀河隔開了,撿起糠來也就毫無興趣。要么觀望,要么玩雪,要么背詩,以至于撿了半天的糠,挎籃里卻空空如也。母親嘴上說,“我想打人了”,雙手卻在雪窩里不停地“摳糠”。
春、夏、秋三季,平時上課期間老師喊一聲“放學了”,感覺好似奴隸翻身得解放。沿著羊腸小道,一路小跑回家里,課本一扔,扒拉幾口飯,便背上挎籃和小伙伴們一起打豬草。東瞧瞧、西瞅瞅,花兒香、鳥兒唱,摘幾個青皮子核桃不是磨就是砸,澀巴巴的柿子也去啃幾口,間或割青草、捋樹葉、扯藤藤,順手牽羊、積少成多,一跑就是半面山。到了兩個忙假和暑假期間,只要天氣不搗亂,我就會隔三差五地煽火小伙伴上坡打豬草。三個一群、五個一伙,溝谷里、濕地邊、水溝旁、苞谷林里,方圓五里跑個遍。這割割,那掐掐,遇見了集中連片的嫩蒿、鵝腸草、母豬油子等,放下挎籃還沒擱穩(wěn),便揮鐮“掠奪”、風卷殘云,生怕自己的挎籃填不滿。那感覺宛如多年后才有的飲食男女深更半夜里不睡覺,個個笑嘻嘻地忙著到網(wǎng)上去“偷菜”。
一晃將近半個世紀過去了,城鄉(xiāng)變化天翻地覆。人們吃肉可以買成品,好多豬草都上了餐桌,黑色土豬成了蛤蟆耳朵。別說滿坡打豬草了,孩子們除了讀書、寫字、看電視、玩手機之外沒事干。有的八九上十歲了,還分不清苞谷和甘蔗;有的寂寞無聊時,便去找三歲小孩挼挼橡皮泥。而我總想帶著孫子去鄉(xiāng)下玩,讓蚊子叮上幾口,叫毒蛇嚇一嚇;要么就給弄個挎籃耷拉在尻蛋上,和我一起滿坡打豬草。
涂鴉至此,紙上沒豬草,雨沒下下來,仿佛我又做了一個夢。不過,說真的,令我沒齒不忘的滿坡打豬草,既可增強體質(zhì)、堅定信仰、獲得知識并提高本領(lǐng),還可從小深切體味到勞動的艱辛和愉悅。?
?(原載2022年07月28日《西安日報.西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