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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年前一個秋日的下午,我和姐姐正往家里抬蓋房子的椽,表妹突然到來,她笑嘻嘻地說自己報名上學了。我知道表妹這話里有炫耀,她要成為一名小學生了;也有邀請,她知道我家生活拮據(jù),無法同時供養(yǎng)三個學生。我的兩個姐姐都在上學,再加上我,不把家掏空才怪呢!表妹不好直截了當叫我,但她確實是實心實意想讓我去上學,她想和我一塊兒上學。
齊老師大概看到了我的不易,也知道我家生活窘迫。一天她把我叫到她的辦公室,給了我一大把五顏六色的鉛筆。我又驚又喜,卻沒有表露出這樣的驚喜。也許真的是我不會說話,也許是關心太突然堵住了我所有的話,總之記得當時的我,拿著鉛筆徑直走出了老師的辦公室。
我是多么需要這些鉛筆??!我把我的興奮和對齊老師的感謝之情表現(xiàn)給了父母,給贈予者齊老師卻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冷漠神態(tài)。沒辦法啊,在大喜大悲面前能夠收斂起自己的悲喜,不去著意討人歡喜,拒人于千里之外,這種天性使然的“本真”,在我成長并老去的過程中完美地保存下來了。

齊老師對所有同學都是關心的。當時因為條件限制,有些同學年齡很大了才讀一年級,所以有很多親姐妹(弟)、親兄弟(妹)在同一個班讀書的現(xiàn)象很普遍。每天早上齊老師都要考一考前一天學過的生字生詞,一般先讓這些姐姐或哥哥到黑板上寫,等寫不上的時候就叫妹妹或弟弟寫。那時有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這些妹妹或弟弟還真就能寫出來。但是也有例外,當時班上有一對姐弟,他們的年齡都老大不小了,姐姐學習特別優(yōu)秀,而弟弟只知道吃,他吃家里姐姐做的,也吃大自然野生的。一次他吃野菜居然中毒了,在教室里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齊老師不時查看他的狀況,一直到他睡醒無事才作罷。他們的媽媽去世很久了,留下了好幾個孩子,姐姐是老大,肩上的擔子不必言說,后來實在沒辦法繼續(xù)讀書了,她輟學了。齊老師眼見這么好的苗子要退學,心有不舍,自己掏腰包買書、本子、筆等等,要她在家里自學。齊老師還按時家訪,希望姐姐不要把學業(yè)荒廢,然而,現(xiàn)實和齊老師的愿望相差甚遠,瑣碎的家務活,繁重的勞動使姐姐再也無緣捧起書本,齊老師的好意只能增加姐姐的負擔,無奈齊老師只能作罷。
當時學生多,一個班上起碼有六十多名學生,大多都是本地人。雖說距離黃河只有二十里路,但是絕大多數(shù)同學都沒有見過黃河。齊老師知道情況后,動員我們背上食物和水,去看看黃河。那是個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的日子,我們高舉著紅旗,排著隊伍出發(fā)了。一路上我們情緒高漲,唱著歌曲亢奮前進。在高高的山崖下,在長長的峽谷中,彳亍著一隊不知何為黃河、只知黃河是河、一心要去看黃河的小小人,他們和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融為一體,把高大和矮小詮釋得如此鮮活明朗,深深地震撼了同樣是小小的我的心!齊老師一會兒跑前,一會兒跑后,操心我們的吃喝拉撒,我們的安全,聆聽解決同學之間那些莫名的吵吵嚷嚷……多少年過去了,早已經(jīng)忘記我們見到黃河是怎樣的情景了,但是我們天不怕地不怕奮力行走的情景一直定格在我的腦海中。
每逢過年的時候,幾乎每家都會殺一頭年豬,這時很多人家都會叫齊老師和她的丈夫吃豬肉。每次我叫齊老師的時候心里七上八下的,擔心她嫌我家路遠、路不好走不會來,但是每次都出乎我意料,齊老師高高興興地來了。冬天的砂河里結著冰,不習慣走的人會被滑倒,齊老師就被滑倒過。當時她走在我前面,一個趔趄重重摔在了冰面上。我尷尬極了,沒來得及扶,齊老師很快爬了起來,若無其事過了冰面。我想她嘴上不說心里可能生著氣呢,也許明年就不會到我家吃肉了。但是,第二年我家并沒有少了我最熟悉的身影。齊老師和我的農(nóng)民叔叔伯伯、家人鄰居坐在一起,聊著天吃著肉,感覺我家蓬蓽生輝,空氣都歡快起來了。
臨走母親會把豬肉送給齊老師一些。平時母親也會把自己釀的醬、醋讓姐姐用水桶挑到齊老師家,齊老師立馬倒在自家缸里。當時不明白齊老師為什么要那么著急倒掉,后來長大一點才知道,醬、醋都對鐵桶具有腐蝕性,倒得遲了鐵桶會生銹,會破了。
齊老師家離供銷社一步之遙,她把供銷社廢棄不用的紙箱子和學生用過的本子、破舊的書等收集起來,用水浸泡,直至完全浸透,搗碎成均勻的紙漿,然后層層糊在一個倒扣的瓦缸或瓦壇面上。幾天后,瓦缸或瓦壇上面的紙漿干了,把紙漿輕輕剝離,一個紙缸或紙壇就出現(xiàn)了。在紙缸或紙壇面上貼上白紙或報紙,把表面貼得平平整整,可以用來裝米、裝面、裝糧食,代替那些想買也買不上的壇壇罐罐。齊老師把自己做的紙缸或紙壇送給母親,送給本村和母親一樣的婦女。齊老師也給她們提供原料,耐心傳授做紙缸或紙壇的技藝。
齊老師回了一趟老家,她家就多了一臺壓面機。這臺壓面機大大減少了農(nóng)村人的做飯時間,尤其解放了所有婦女,為她們省出更多的時間去做其他的事。壓面機的那些寬的、窄的刀,切出了婦女們不容易切出的長長的面,切出了一家人都喜歡的長長的面。齊老師放學后,顧不上給孩子們做飯,挽起袖口,系上圍裙,就在壓面機房忙活開了。
齊老師一邊壓面,一邊給等的壓面的人講外面的世界,從齊老師的親身經(jīng)歷里,山村大大小小的人知道了外面的世界不僅有精彩的一面,也有不入流的一面。當我們在外面行走時,要多個心眼,不要被有些人的外貌所迷惑,更不能被他們的花言巧語所迷惑。
齊老師壓面也像教學生一樣,認認真真,一絲不茍。因為她為人和善熱情、童叟無欺,到她那兒壓面的人特別多。但是后來,她覺得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把壓面機轉讓給別人了。
齊老師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離開家鄉(xiāng),在縣城生活了幾年,后來又去了省城,現(xiàn)在她在省城安享晚年。
齊老師雖然是站在講臺上教書育人的人民教師,但她并沒有把自己高高地孤立起來,她融入到像母親一樣的農(nóng)村婦女群里,時常講些她在外面的世界經(jīng)歷的事情,傳授她們一些生活技藝,和她們互通有無,給單調(diào)的農(nóng)村生活注入了多彩顏色。
齊老師給我教過學,給弟弟妹妹們也教過學。記得有一次我正在校園里走著,她叫住我,要我給妹妹講講她們的測試題。此時妹妹她們班的學生都在校園里劃劃寫寫,幾個大點的學生來來去去,不時彎下腰給其他同學講著說著,說著講著。齊老師就是這樣的人,不忘記一個學生到了學校里就是為學習而來的,就要抓住所有時間去學習,不忘記班級是一個集體,集體里每一位成員都要互相幫助,不忘記同學間的相互幫助、兄弟姐妹間的相互提攜是非常重要的,這些可貴的精神影響了我一生。
孔慶霞,靖遠人,喜歡文字,也喜歡以文會友,希望以文字為緣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