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名著朗讀：我想叫你一聲媽（287）：懷仁厚誠地說：“爸，你這下相信了吧?我來給你剃。”朱先生仍然忍不住笑：“你也想給你爸頭上種棉花呀?你把棉花地賣了交了捐款沒處種棉花了不是?”懷仁仍然溫厚地說：“甭聽?wèi)蚜x盡糟踐我的手藝。我一搭剃刀你就知道了?！敝煜壬p輕搖搖頭：“我還是信服你媽的手藝。你媽給我剃了一輩子頭，我頭上哪兒高哪兒低哪兒有條溝哪兒有道坎，你媽都心里有底兒，閉著眼也能剃干凈?！敝彀资嫌媚樫酥鴮O兒的臉蛋兒，斜過眼丟給朱先生一個慈愛嗔怪的眼色。兒媳端著銅盆放到太陽下說：“爸，你趁水熱快來燜頭發(fā)?！?/span>
朱先生走到銅盆跟前低下頭去，正要撩水，朱白氏喊了聲“等一下甭急”，把孫子交給兒媳，一邊挪著小腳一邊從腰后解開圍裙系帶兒，把那條藍(lán)色印花圍腰布巾圍到朱先生脖子上，一只手按著朱先生的頭，一只手伸進(jìn)臉盆撩起水來。朱先生猛乍揚起被妻子按壓著的腦袋問：“你看看我還有幾根黑頭發(fā)?”
“沒有黑的了，盡是白的?！?/span>
“你仔細(xì)看看還有沒有黑的?”
“我連一根黑頭發(fā)也尋不見?！?/span>
“你沒仔細(xì)尋嘛!去，把老花鏡戴上仔細(xì)尋?！?/span>
朱白氏從臺階上的針線蒲籃里取來花鏡套到臉上，一只手按著丈夫的頭，另一只手撥拉著頭發(fā)，從前額搜尋到后腦勺，再從左耳根搜上頭頂搜到右耳根。朱先生把額頭牴搭在妻子的大腿面上，乖覺溫順地聽任她的手指翻轉(zhuǎn)他的腦袋撥拉他的發(fā)根，忽然回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在頭發(fā)里捉虱子的情景。母親把他的頭按壓在大腿上，分開馬鬃毛似的頭發(fā)尋逮蠕蠕竄逃的虱子，嘴里不住地嘟囔著，啊呀呀，頭發(fā)上的蟣子跟稻穗子一樣稠咧……朱先生的臉頰貼著妻子溫?zé)岬拇笸龋滩蛔≌f：“我想叫你一聲媽——”朱白氏驚訝地停住了雙手：“你老了，老糊涂了不是?”懷仁尷尬地垂下頭，懷義紅著臉扭過頭去瞅著別處，大兒媳佯裝喂奶按著孩子的頭。朱先生揚起頭誠懇地說：“我心里孤清得受不了，就盼有個媽!”說罷竟然緊緊盯瞅著朱白氏的眼睛叫了一聲：“媽——”兩行淚珠滾滾而下。朱白氏身子一顫，不再覺得難為情，真如慈母似的盯著有些可憐的丈夫，然后再把他的腦袋按壓到弓曲著的大腿上，繼續(xù)撥拉發(fā)根搜尋黑色的頭發(fā)。朱先生安靜下來了。兩個兒子和兒媳準(zhǔn)備躲開離去的時候，朱白氏拍了一下巴掌，驚奇地宣布道：
“只剩下半根黑的啦!上半截變白了，下半截還是黑的——你成了一只白毛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