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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諾詩集《將來之花園》譯者西思翎為英文版所寫導論
…我的亂發(fā)乘風飄拂…
中國很少人知道徐玉諾這個名字,世界其它地方知道他的人也是太少了。但一個世紀之前,他的名字和詩歌是城里的話題,這個城里,我們當理解為那些要將中國從過去帶入現(xiàn)代世界的杰出人士,他們相信詩歌和散文是抵達那里的一個必要的和前途有望的方式。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初,他在文壇上如此引人矚目,似乎魯迅(當時的一個文學現(xiàn)象)都變得……忌妒;要不為什么他試圖忽視而后來又假裝從未見過徐玉諾?如果不是曾棲身于同一個房子里(他弟弟的),同一時期發(fā)表在相同的刊物上,(他的詩歌據(jù)知情人說是得益于徐玉諾的),我們本可以相信他。但這兩人的性格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所有的事情一定使得他們相對立而疏遠,不管我們是從字面的還是從比喻的層面來理解。魯迅出身于一個由輝煌至沒落的貴族家庭,生于中國東南部的工商業(yè)城市紹興,地理上靠近杭州、蘇州和上海。徐玉諾出身農民,像他的祖輩幾代一樣生于鄉(xiāng)村。一個是憎恨傳統(tǒng)的學校教育和傳統(tǒng),會嘲笑它們(盡管實踐了很多),另一個是受益于同樣的學校教育,能夠擺脫貧困和落后,在對其進行可能的改革之前,會贊美它。前者具有長久精英的自制力和卓越性,后者具有農民和窮人的情緒自發(fā)性和粗糙舉止。這些特征在兩人身上都像是加劇了。它們代表了兩極,中國文學本可以在兩者之中發(fā)展到新時代的。但中國文學沒跟從其中任何一個;像其他的一切,中國選擇了一條沒人預見到的、沒人有準備的道路。然而,離人民如此遙遠(雖然真誠關心)的魯迅成了民族英雄;與人民如此親近(雖然被誤解)的徐玉諾,卻被遺忘了。
兩人之中,徐玉諾在很多方面都是更迷人和動人的,溫和,憂愁,令人不安。用中國的古老術語,我們傾向于稱魯迅的類型為“陽”或太陽的(盡管經常黯然):道德領袖,大學教授,博學的顧問,懷疑論者,不是孤注一擲的就是他的國家和時代的觀察者,不倦的斗士(無論多么疲倦),主權的文官(無論多么批判性的)公仆,嚴厲的懲戒者,(幾乎不被愛的)年輕人的榜樣,所有這些都符合(儒家,不管怎樣被鄙視?。┘议L式的理想,因此一個散文作家; 徐玉諾可以被叫作“陰”的一簇想法來描繪:月亮的、夜的或母性的、道家;他是波西米亞人,流浪者,身無分文,隱士,有好的愿想但不適合任何社會結構,他對于他的至親是沉重的,出于利他主義而自我毀滅的,永恒的青春期,詩人。
在這一開篇的標題中,我喚起阿瑟·蘭波,那位來自法國某外省小鎮(zhèn)的令人不安的少年,他出現(xiàn)而成為了那個時代的詩歌天才。在 20 歲之前,他已經寫下了流光溢彩的作品,他是如此不同,并沒有被當時“更好”的巴黎詩人所規(guī)避,他被當中最偉大的詩人保羅·魏爾倫,他的偶像和他的白癡,發(fā)現(xiàn)并愛戀。然后這個年輕人突然放棄了寫作,給詩歌愛好者留下了一種創(chuàng)傷的感覺,文學界再也沒有見到他了。他的身體和靈魂都徹底消失在說不清的真實冒險的叢林中。在早逝之前,他的生命就已經成為傳奇。
徐玉諾的生活和事業(yè)不像蘭波的那么壓縮,卻呈現(xiàn)出類似的“流星”模式。他生活在 1894 至 1958 年,而大部分他的有價值的詩歌和散文是在 1920 至 1927 年的大約七年里寫下的。沒有被他那個時代的“更好”的文學頭腦所回避,而他與他們是如此不同,首先發(fā)現(xiàn)他的莫過于國文老師葉圣陶,葉對于這樣一個純凈的春天,既著迷又害怕。突然,當徐玉諾升入人們視野得到矚目的時候,他卻停止了積極的寫作,他的余生是在幾乎隱匿的現(xiàn)實生活的活動中度過的,幾乎作為一個農民,在鄉(xiāng)下結束了他的生命周期,正像新政權想要的那樣,像老一輩想要為他的祖先所做的那樣。他的生平鮮為人知,作品也很少被閱讀,以至于他也成了一個傳奇人物,一個地方圣人(而魯迅是國家圣人,用毛主席的話來說)。十九世紀給了這個部落的藝術家另一個名字:被詛咒的詩人。誠然,我們有時情不自禁地認為他們遭受了生活的痛苦,就像命運多舛。
同蘭波的比較提供給我們的不止是傳記上的驚喜,而從詩學創(chuàng)造的想法來看,這是令人煩擾的,因為花朵在結出豐碩的果實之前就被意外的霜凍殺死了。蘭波的作品是一座無與倫比的紀念碑和里程碑。對編史者來說也是一個謎。新詩從何處來?新詩往何處去?蘭波標志著西方詩歌一個新時代的開始。首先被稱為象征主義,他的詩歌是現(xiàn)代主義卻發(fā)生在這個名稱之前。沒有它,就沒有龐德、艾略特、翁加雷蒂、卡瓦菲斯或馬雅可夫斯基。我們可以說阿瑟·蘭波,帶著他青春期的超驗敏感,是第一個感受到氣候變化的即將到來、可怕的風暴、時代的劇變,并面對它的人嗎?
徐玉諾的那些詩是位于中國最早的現(xiàn)代主義詩歌之間。不是最早的嘗試,而是他們那個時代最先被矚目的。從這個意義上說,一座紀念碑。這里也同樣,詩人在暴風雨襲擊城市之前卻剪斷了自己的翅膀,令我們困擾。他極度的敏感和脆弱是否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劇變?這改變了中國詩歌嗎?或許。雖然幾乎沒有直接的影響,而是通過更神秘的東西,我認為,是通過它的存在,我們對于真理的唯一標準。因為它的持久存在,就像空氣中的芬芳,它很可能在將來被再次認出。詩像樹一樣;樹根會在房子底下生長,一段時間后會動搖地基。
徐玉諾,這個人物,是洶涌的、激情不安的、沖動的。有這樣的一個復雜個性,生活不可能是直線的。他生于 1894 年,成長在慈禧太后在位的后期,當時的中國社會在西方影響下正在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河南一個叫徐營的小村莊,生活依舊被千年習俗所主宰。他的農民父母生了好多孩子,痛心地看著他們幾乎都英年早逝。他們深愛著他們的長子,如此優(yōu)秀聰慧,他們承受了所有艱辛來為他提供中國農民父母所能提供的最好的傳統(tǒng)教育,包括良好的學校教育:他上了一所私塾小學和魯山縣上的一所新的高中。 他的畢業(yè)與天子的隕落巧合在1912年。幾年后,他考入新成立的開封師范大學,為將來成為老師做準備。他成了詩人。那些年的學生記載了他如何在教室的墻壁上寫字、句子和對聯(lián)。早期的涂鴉。他們記得他如何堅持自己的想法,即使惹惱他的教授,也不讓步,不妥協(xié)。 從1915年起,他成為《新青年》的忠實讀者,認識了改革漢語、改革學校系統(tǒng)、以至于最終改革整個國家的想法。 1919 年的五四運動作為一種祝福和使命而到來。從此徐玉諾成為了小說家和詩人。他已經在1918 年寫了他最早的新詩,現(xiàn)在他提煉(如果是這個詞的話)他的個人風格,開始尋找可以發(fā)表的期刊。他要在中國正進行的文化革命中扮演一個作家的角色。小說、故事、虛構作品似乎是這場戰(zhàn)斗中最好的武器。
雖然智力上不容置疑,這個年輕人心理上卻是火熱而不穩(wěn)定的。他的沖動行事可以驚訝所有的人,他不知不覺地,甚至在他意識到自己是否或如何兌現(xiàn)之前就已經做出重要決定了。 1913年他結了婚,年僅19歲。對一些人來說,這肯定看上去是個相當?shù)臎Q定。很快,1915 年,他將是一個兒子的父親。他自發(fā)地全心意地愛著這個小男孩,滿溢的情愫;男孩也很喜歡他;但徐玉諾不是我們所說的那種居家男人。他情感上比任何別的人都戀“家”,他離開家似乎要尊從于一個更高的指令,游蕩于帝國或現(xiàn)在的共和國。人們記得他舍棄家人很長一段時間,妻子帶著孩子但沒辦法維持生計。六歲的女兒在他這樣的缺席期間去世了。他長期憂郁。我們這個時代可能已經將他的病例診斷為輕度雙相情感障礙:他的飲酒習慣,情緒上突然急劇的變化,他對死亡的全神貫注,對他人的苦難、寧愿對整個世界的苦難全神貫注,他不會處理金錢,花銷不合情理,給人,而不給他的妻子。令世人歡笑,令妻兒落淚的軼事;比比皆是。對于周圍的人來說,他的生活就像以流浪冒險為題材的傳奇小說中的人物。當時還不是小說家的短篇小說作家葉圣陶帶著日益增加的好奇心觀注著這些。據(jù)說他在 1925 年對他的朋友徐玉諾說,徐的一生就像一部最有成就的小說,所以他不需要去寫一本了。后來被家人講起的這個軼事,并沒有到此結束;最起碼的是,那天之后不久,徐玉諾幾乎停止了寫作,確實。
然而,直到那一天,他似乎從未停息過。短篇小說和詩歌從他的筆下涌出。他發(fā)表在“對”的雜志和報紙刊物上,被“對”的人閱讀和贊賞。最后的若干人今天仍被記得。一些在不斷變化的政治環(huán)境中快樂地激流回旋。另一些因此失去了生命和財產。大多數(shù)都懂得如何營造事業(yè)。在中國,這意味著將創(chuàng)意寫作同獲得權位(通常是大學)結合起來。徐玉諾不是這樣的。他在太短的時間內就燒掉了自己的資本,把它交給了在路上他發(fā)現(xiàn)的所需者,或者不經心地把它給賭掉了,可以說,像《海鷗》中一首詩中的賭徒。
他在文學中短暫的經過,其激烈如同它的短暫。這并非獨一無二的,但它不亞于卓越,染有悲劇底色。我們有幸擁有他的詩歌,可以論證為中國第一部現(xiàn)代主義詩歌;它值得我們關注。它值得認可。
田海燕 譯于2022年7月

楊·勞倫斯·西思翎,詩人、作家、藝術史學家和譯者。生于荷蘭,曾居法國多年,現(xiàn)居美國,曾任大學藝術博物館館長。他也從事藝術評論,為新銳藝術家編撰畫冊和專著。他的書(Art is More)已被譯為中文《藝術不止美》,2019年由江蘇鳳凰美術出版社出版。西思翎于2018年獲首屆徐玉諾詩歌獎的翻譯獎。他英譯的五四詩人徐玉諾的詩集《將來之花園》2021年由比利時出版社ARTE LIBRO出版。訪問網頁www.jansiesling.com查看更多西思翎的著作。
田海燕,生于河南,曾在蘭州、南京和美國等地學習數(shù)學并任教。現(xiàn)居美國,是南密西西比大學的數(shù)學教授。她對于詩歌和藝術持久的熱愛使她成為一個詩人,詩文的譯者,和中國藝術的收藏者。田海燕于2018年獲首屆徐玉諾詩歌獎的翻譯獎。
附:徐玉諾先生詩三首
給母親的信
當我迷迷苦苦的思念她的時候,就心不自主的寫了一封信給她。
——料她一字不識——
待我用平常的眼光,一行一行看了這不甚清晰的字跡時,我的眼淚,就像火豆一般,經過兩頰,滴在灰色的信紙上了。
真實
喂,你們聰明人!
怎么證明人是夢中呢?
在現(xiàn)在的太陽下的一切建筑,一切牲口,一切樹,小鳥,朋友及市聲可以證明我剛才是夢中么?但是,在那邊何嘗沒有太陽,及一切室屋,小狗,花,小鳥這些東西呢;并且很痛快得到所希望的一切事情,見了所想見的人。
頂好是這個——現(xiàn)在郵政局送這封信給我,是從北京來的;這個可以證明剛才是在夢中。
但是在那邊何嘗不得著北京的信呢?并且同情人走入野地里,吃香蕉——極濃香而少酸的香蕉——這味道現(xiàn)在還不住的現(xiàn)在我的知覺里;
你可以證明這不是真實嗎?
四,七日。
二七 小詩
我的亂發(fā)乘風飄拂,
發(fā)上的花兒紛紛飛舞。
我的小指,萬能而且神妙;
能指著太陽,使那太陽不敢行走;
能在汪洋的海洋上
劃出一道大而且長的橋。
——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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