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朋友的相聚,一盤美味的豆絲,勾起了陳本豪先生的鄉(xiāng)愁 ……

本文中的“他媽的”并不太準確,實應(yīng)為“她媽的”,這并非慣常的諷刺或粗口,而是一句褒揚的定語,源于年末朋友們的聚餐。
時間的腳步真快,像極了我的小孫子,跑起來一路前沖,任奶奶呼喊也不停步,更不回頭。
12月31日,2015年最后一天。下午5時,小孫子放園,平日均為妻子接送,今日,卻遇時間有情,便主動一回去接孫子。北京師大幼兒園,與我家同一小區(qū),出門南走一棟即是。站在自家客廳里,透過明亮的窗戶,可用手機攝下園中一個個活潑可愛的身影。
在幼兒園門前,即遇同來接孫子的董主任,他是個有情于酒的人,很多人都稱他酒師傅,有心邀他來家里喝兩杯,他卻搖搖頭說,今天碰到你蠻好,我正想請一個人喝酒。時間已過5點,請人喝酒恐怕有些不及,我提議說不如改天。他卻有些固執(zhí),一改天就明年了,今年的賬不能等到明年去還,別人多次請我,早該回請一次。他掏出手機撥打,通話中便聽出是明利,熟悉的聲音明晰了旁聽的微弱。一向明快的他豪爽應(yīng)約,迅速推卻身邊未完的活動,他讓我們前去美食城二樓“祥福源”稍候,他隨風(fēng)即到。
祥福源的女老板是我同鄉(xiāng),曾與明利一起光顧過兩次,早已人熟路熟。余老板,一個唐朝美人,豐潤得像塊春天的綠地,自可孕育出姹紫嫣紅的千花萬朵,她略帶靠北的鄉(xiāng)音,顯得更為親切。那天的生意特別火,包房的門關(guān)不住那股熱烘烘外撲的人氣。遞過兩杯熱茶,女老板快手快腳進出幾次,有意協(xié)調(diào)包房未果,帶著一分抹不去的歉疚說,真不好意思,暫時只好將你們安排在外臺。我看得出,她的臉上映出一個溫情的問號。要么,喝幾杯茶等會翻臺,要么,旁遷一家。明利還沒來,老鄉(xiāng)又面情難卻,看我們坐著沒有移動的意象,老板便更加熱情起來,她拉過椅子,陪我們攀談些許有趣的話題。
明利一向人緣較好,尤其是他常去的幾家酒店,去一家紅火一家,老板都說粘他的光,無論真假,聽了讓人格外受用。于是,他去得較勤,老板接得更熱。明利,自第一次見面就有了較深的烙印,他文化其內(nèi),質(zhì)樸迎風(fēng),天天相聚而不膩,三年不見而不淡,凡是他邀的聚會,我?guī)缀鯖]有失約。他不僅年輕,且氣場特別好,正如一句常話“接地氣”。人氣根于地而象于形,誠如接地的積雪先融,擁有鴻運的人像處處沐浴清風(fēng)一樣。
那天無雨,沒有寒氣襲人之感。祥福源農(nóng)家菜館,地處美食城二樓的盡頭,外臺十分寬敞,空氣通流無阻,聞不見一絲煙熏火燎之味,令人心爽神爽。舉目遠眺,幾點稀疏桔黃的燈光已早迎來夜色,美人伴眠的感覺驟然襲上心頭,不覺欣欣然自定了今日外臺的心許。李白常邀月色舉杯,我們不妨也將這片初夜的朦朧融入杯中,邊品人生邊品夜色,也不枉文化一回。新建的美食城今年逐店開業(yè),確有相當規(guī)模,如滿城亮起營業(yè)的燈火,說不定真可烹出一城美味來。城市渴望繁華,生活青睞食色,一座古郡江夏,倘若沒有這一城美食特色,只怕遜色悠長的歷史而輕慢慕名的訪客,也許,更少去那份騷人煮酒而詩的情調(diào)。
未了半盞茶功夫,明利來了,知道他從不拖沓,卻不知他竟快得如此超常。人還沒坐下,便反客為主地點起菜來,他堅決不讓董哥作東。我勸董哥順手送出人情,且不無調(diào)侃地笑他又節(jié)約一回。明利知道我們的口味,點菜自在行內(nèi),可見他早有準備,來時就拎著自備的酒。人好,酒熱,入肚便有春動,一股暖流緩緩沁入丹田。朋友相聚而酒,話語一任豐茂開來,因為常聚不必強勸,喝他個七分八分就行,自任歲月在詩意中蕩漾。
雖說我們喝得有勁,話語無間,但女老板依然抹不凈外臺安置的愧色。在酒瓶即將亮底時,她給我們端來了一大花碗臘肉煮豆絲。豆絲為江夏特產(chǎn),尤其是村民們自備的年品,那份根植于童年的味道,終生想忘也忘不去。每年冬至一過,鄉(xiāng)村房前屋后的場子上,處處曬滿黃中略帶嫩綠的豆絲。在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的城鄉(xiāng)交流中,豆絲逐漸進入市民生活,成了家家珍愛的鄉(xiāng)村特產(chǎn)。雖說,現(xiàn)在的市場物質(zhì)豐富,但商品豆絲卻難保特色本真,味道自如隔壁傳話,失真之感絕滑不過識者舌尖。豆絲的品質(zhì)好壞,涉及諸多因素,如工序到位、火候拿捏、材料精選,只要一關(guān)相差,味道則截然不同。只要是熟悉江夏的人,都嘖嘖稱贊來自鄉(xiāng)村的家常豆絲,特別是柴灶所煮的臘肉豆絲,吃后回到城里,口里還余味不盡。
自幼愛吃豆絲,相比面條,且不在同一條情感線上。那天,胃口特好,邊酒邊菜,胃部空間早已寥寥無幾,但依然擋不住那股撲鼻而來的豆絲熱味,一下筷便嘗到那分鄉(xiāng)土之情。祥福源的廚師燒得一手好菜,正宗的農(nóng)家風(fēng)味,來一次飽餐一回,真后悔剛才沒給胃多留一點余地。我勸董哥多吃一點,我敢保證這是原汁原味的家常豆絲。
其實,不用介紹,董哥也知道,一樣地自鄉(xiāng)村出來,怎能忘卻那份入心的味道呢?沒想到董哥還真能吃,一連三小碗,的確讓人羨慕。看著我們一副滿意的樣子,女老板難掩深情地指著豆絲說,這是我家自燙的豆絲,老娘昨天才送過來,今天特意為你們煮了。明利同樣早已嘗出個中滋味,他勸還沒放碗的董哥再多吃一點,機會難得,這是她媽的豆絲。話音一落,我們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這真是‘她媽的’豆絲”!笑聲徑直撲向遠外的夜空。
▲作者:陳本豪,1953年出生。中國作協(xié)會員,江夏區(qū)政協(xié)常委,江夏區(qū)文聯(lián)原駐會副主席,民間音樂人。作品曾入編《2003年中國年度最佳散文選》《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60年散文送》等多種精編本和中外名家經(jīng)典。長篇紀實文學(xué)四卷本《京劇譚門》,被列為中國作協(xié)2019年度重點扶持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