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名著朗讀:兒媳聽罷大為驚異(289):朱先生死了。懷仁率先跑到前院,看見父親坐在庭院里的那把破舊藤椅上,兩臂搭倚在藤椅兩邊的扶欄上,剛剛剃光的腦袋倚枕在藤椅靠背上,面對白鹿原坡。他叫了一聲“爸”,父親沒有搭理。懷義緊跟著趕到時也叫了一聲“爸”,父親仍然沒有應聲。兄弟倆的手同時抓住父親的手,那手已經(jīng)冰涼變硬,便哇啦一聲哭吼起來。朱白氏和兒媳急匆匆走來,制止了兩個跪伏在父親腳下哭吼的兒子和剛剛拉開哭腔的兒媳:“這陣兒還能哭?快去搭靈堂?!?/span>
靈堂搭在朱先生平日講學的書堂里,并攏了三張方桌,朱白氏就指點兒子們把朱先生抬進去。兩個兒子從兩邊抓住藤椅的四條腿,就把父親抬走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上方桌躺下。朱白氏抱來了早已備置停當?shù)膲垡?,立即抓緊時間給朱先生換穿;一當通體冰涼下來,變硬的胳膊和腿腳不僅褪不下舊衣褲,壽衣也套不上去。書院遠離村舍,沒有鄉(xiāng)親族人幫忙。脫掉棉衣和襯衣,兒媳看見阿公**的胸脯上一條一條肋骨暴突出來,似乎連一絲肌肉也看不見,骨肋上就蒙著一層黃白透亮的皮;棉褲和襯褲抹下來,兩條腿也是透亮的皮層包裹著的骨頭,人居然會瘦到這種地步,血肉已經(jīng)完全消耗煎熬殆盡了。兒媳瞥見阿公腹下垂吊的生殖器不覺羞怯起來,移開眼睛去給阿公腳上穿襪子,心里卻驚異阿公的那個器物竟然那么粗那么長,似乎聽人傳說“本錢”大的男人都是有血性的硬漢子,而那些“本錢”小的男人大都是些軟鼻膿包。朱白氏察覺到了兒媳的回避舉動,平穩(wěn)而又豁朗地說:“你先把腿給抬起來穿褲子,襪子最后再穿?!眱合钡玫焦膭睿吞鸢⒐耐饶_,朱白氏麻利地把襯褲和棉褲給穿上去了……從頭到腳一切穿戴齊整,朱白氏用一條染成紅色的線繩拴束雙腳時,發(fā)現(xiàn)朱先生的兩條小腿微微打彎而不平展。她使勁揉搓兩只膝蓋,以為是在藤椅上閉氣時雙腿彎曲的緣由,結(jié)果怎么也揉撫不下去。朱白氏猛乍恍然大悟,對兒媳叫起來:“啊呀呀,給你爸把襪子穿錯了!”隨之顛跑著到后院居屋取來一雙家織布縫下的統(tǒng)套襪子,讓兒媳脫下錯穿的那雙白線襪,換上統(tǒng)套布襪,朱先生的雙膝立時不再打彎,平展展地自動放平了。朱白氏對兒媳說:“你爸一輩子沒掛過一根絲綢洋線,從頭到腳從里到外,都是我紡線織布做下的土布衣褲。這雙白洋線襪子,是靈靈那年來看姑父給他買的,你爸連一回也沒上腳。剛才咱們慌慌亂亂拉錯了,他還是……”兒媳聽罷大為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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