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吾儕是三酸
一個梅瓶的故事
陳國壯
梅瓶是中國古代瓷器一種較為流行的型制，創(chuàng)制于北宋，小口、短頸，瓶體修長，以其口小僅插梅枝而得名。宋時社會崇尚簡約清雅，小口瓶子只插一枝梅花，清香脫俗志趣高雅，傳遞這一時期文人士大夫的文化心態(tài)。
收藏講運氣，也講知識、講眼力。在茫茫淼淼的大干世界里，有時寶貝就在眼前。
有一次我參加在外地召開的僑刊工作會議，隨意到賓館商場轉(zhuǎn)轉(zhuǎn)。寬敞明亮的商場擺滿玉石木雕、仿古字畫及各式各樣的瓷器、工藝品，耀眼眩目。大凡這種場所只需要來回掃視幾眼便知真假，要想“撿漏”，機會甚小。不料這次卻在商場新舊雜陳的角落被我發(fā)現(xiàn)，并以超值的五百元錢買下了四件真古董一—三件古瓷器和一件銅質(zhì)刻花梅瓶，撿了一回不大不小的漏。三件古瓷中一件是晚清青花大花瓶，一件是民國粉彩人物大花瓶，都是“開門”的老貨，且都是300件的大件頭（“件”是花瓶大小規(guī)格的俗謂，300件頭為60公分左右高的大花瓶），竟然封塵已久，無人問津。這也難怪，由于晚清、民國瓷器存世較多，價格較低，升值較慢，一般認(rèn)為是“大路貨”而不屑一顧?？墒墙觌S著民間收藏?zé)嵘郎兀袌龉盼锞o俏，清三代（即康、雍、乾）瓷器價格高漲，中晚期及民國瓷器隨之水漲船高，如今，晚清、民國瓷器也身價倍增，特別是精品和大件頭瓷器，升值空間很大。眼前這件民國大瓶，色彩妍麗，碩大完整。用粉彩繪畫一婦人攜五子在庭院玩捉迷藏的游戲，場面熱鬧，氣氛祥和，并有行草題書：“帶子花前同觀賞，陶然頌慶太平春?！甭淇睿赫潞晚槙谥樯轿靼?。不但點明畫意，還寫明瓷作者和產(chǎn)地珠山（珠山系民國時期景德鎮(zhèn)著名窯場）。如此貨真價實的景德鎮(zhèn)粉彩大瓶才幾百元，實在物有所值。如今，這類民國大花瓶少說也要幾千元了。
其實，我真正在意的還是那只刻有人物詩詞、充滿人文情趣而被賣主忽視的銅梅瓶（圖2）。梅瓶是中國古代瓷器中一種較為流行的型制，創(chuàng)制于北宋。其主要特征是小口短頸，瓶體修長，以口小僅插梅枝而得名。宋時社會崇尚簡約清雅，小口瓶子只插一枝梅花，清香脫俗，致趣高雅。梅瓶從宋至元、明、清都很盛行，以元代景德鎮(zhèn)青花梅瓶最為珍貴。歷代梅瓶以瓷為主，銅質(zhì)梅瓶較為少見。清及民國時期銅制品大量出現(xiàn)于文人學(xué)士的書桌上，如文房用品中銅墨盒、印盒、筆筒、筆山、紙鎮(zhèn)、水注等等，且大多鏨刻詩詞字畫，寄懷述志；有的用名人手跡或名畫為藍(lán)本，雕工精湛，有很高的藝術(shù)價值和欣賞價值。
這只高約20公分的梅瓶，古樸秀雅，肩部和底部分別刻蓮花紋和纏枝菊紋，瓶身一面刻了三個古代文人學(xué)士，散發(fā)出一股濃濃的文人意趣。另一面刻篆書七言詩，章法嚴(yán)謹(jǐn)，樸茂雋逸。篆書釋文：
相約金山喜縱談，風(fēng)流學(xué)士亦通禪。
閑來去飲桃花醬，莫笑吾儕是三酸。
啊，梅瓶所表達(dá)的內(nèi)容，不正是北宋大文豪蘇東坡、著名詞人秦少游、高僧釋佛印三位老朋友品嘗桃花醬的故事《三酸圖》么！話說在那桃花盛開、燕肥柳綠的季節(jié)，閑來無事的蘇軾、秦觀、佛印三位“風(fēng)流學(xué)士”相約來到金山寺品嘗剛剛釀造的桃花醬。三位年過半百的老友圍著芬芳四溢的一壇桃花醬，饞涎欲滴，像頑童般爭著嘗起來，你看大文豪蘇東坡，迫不及待用食指蘸一下就放進嘴里舔，一股酸酸的味道讓他直皺眉頭卻嘖嘖稱妙；才子詞人秦少游則一手捋袖一手持勺就往缸里舀，一副當(dāng)仁不讓的架勢；而佛印禪師也不甘吃虧，仰起光光的頭，滿滿舀了一勺就往嘴里倒，全然沒了高僧那份斯文與矜持。好一幅妙趣橫生的《三酸圖》！三位古稀老人此時完全變成老頑童，忘情于桃花醬的芳香和友情帶來的快樂之中。
蘇東坡是北宋文學(xué)家和書畫家，古詩文革新運動倡導(dǎo)者，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被貶謫惠州、儋州和瓜州，仕途多舛，但對人生始終保持達(dá)觀開朗、隨遇而安的態(tài)度，經(jīng)常與一班文人學(xué)士論書作畫，賦詩詠歌，玩石觀硯，風(fēng)流所及，蔚然成癖，以其獨特的生活情調(diào)和“超然塵垢之外”的心態(tài)，獲得身心的和諧。據(jù)說在瓜州任閑職時常與長江對面的金山寺住持佛印禪師作詩論道。有一天，蘇東坡忽覺靈光閃現(xiàn)，得詩一首：“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fēng)吹不動，端坐紫金蓮?！彼^八風(fēng)，指“稱、譏、毀、譽、利、哀、苦、樂”八種境遇。人生在這些境遇面前，往往情不自守，隨風(fēng)而動。東坡居士很得意自己這首詩，滿心歡喜派人送往佛印處求印證。佛印看后只批了兩個字“放屁”，就叫人把詩送回去。蘇大學(xué)士一看無名火起，立馬過江到金山寺，要與佛印論道。佛印于是問蘇東坡，既然八風(fēng)都吹不動，為何一個屁字就讓你渡江而來？這椿“禪門公案”究竟如何了結(jié)不得而知，但蘇東坡畢竟是性情中人，要他八風(fēng)吹不動，實在難為他了。
有關(guān)蘇東坡的逸聞傳說很多，以東坡居士及其詩文為題材的瓷器古玩也很多，如“東坡夜游赤壁”、“赤壁賦詩”等。隨著民間收藏者審美品位的提高，這類透著濃烈人文色彩的古瓷古玩，越來越受青崍，以至成為市場追捧的熱門貨。
解讀“三酸圖”，進而引起我的思考：如此詩書畫刻俱佳的作品是誰所作的？從繪畫風(fēng)格看，似乎是清代嶺南畫家蘇六朋作品，到博物館查閱，在《廣東畫人錄》一書記載有蘇六朋道光十二年壬辰作“三酸圖”。梅瓶上的“三酸圖”是否就是蘇六朋的畫作《三酸圖》我不敢下結(jié)論，但一個小小的梅瓶帶給我如此多的啟迪，亦已足矣。
陳國壯，文物鑒藏家，專欄作家，書法家。廣東省僑界作聯(lián)資深會員，廣東省作協(xié)會員、書協(xié)會員。中國古陶瓷學(xué)會會員，中國華僑歷史學(xué)會會員。廣州中國古陶瓷研究會理事，廣東省中國文物鑒藏家協(xié)會副秘書長。出版收藏鑒賞專著《說瓷講古話收藏》等。在廣州博物館舉辦個人收藏專展《土火之珍一一陳國壯個人收藏古陶瓷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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