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藍的北方
作者：蒯天
配樂：冰兒 朗誦：羅蘭
2010年3月31日《人民日報》。
北方的天，藍藍的，象玻璃般清晰通透。年輕的你，帶著黃浦江畔迷人的晨曦，攜著南方女子特有的水潤，提著一只棕色的舊皮箱，沿著古老的絲綢之路走來，猶如春日里郁郁蔥蔥的小白楊，婷婷玉立在北方藍藍的天空下。是的，你們一群人都是這樣走來的。
大片、大片的荒涼與寂寞在你們逐漸粗壯的胳膊旁消失；大片、大片的蒙昧無知在你們晶瑩剔透的目光下逐漸褪去。大西北，一望無際的荒野，那長久荒蕪沒有收獲的土地上，卻在你們的注視下，站起一排排奇跡般成長的白楊，站起一排排鱗次櫛比的高樓。
風，大西北粗獷的風，在你們纖纖十指的揉搓下，終于也變得溫柔、多情起來，輕輕地從山崖上滾過，落在我們稚嫩的肩上，講述著許多年輕而又古老的傳說。
小時侯，我是沒有爺爺的故事，奶奶的膝頭的，但我卻永遠有媽媽的童話。那倒下的長發(fā)妹，那順著她秀發(fā)飛瀉而下的瀑布，在怎樣一點點滋潤著渴望長大、渴望美好的童心呀。每天，你拖著疲憊的步履下班回來，總是背著我，用略帶上海味的普通話唱著：“賣小豬嘍?！倍铱偸前杨^放在你的肩上，摟著你的脖子，愜意地晃著。媽媽，你現在還記得我揉亂你的頭發(fā)，撩得你癢癢的滋味嗎？媽媽，可我也知道疼你的，每次當我纏著您給我念完一本小人書的時候，我總是像犯了錯誤一樣，低下頭推著你的雙膝，讓你看自己的書，我不再來搗亂。而你總是那樣笑著，捏著我的小鼻子：“傻丫頭?！?br style="margin: 0px; padding: 0px;"> 那時的你真是太忙了，每天早出晚歸，連給我扎小辮子都沒時間，而我又實在羨慕別的小朋友的辮子。等到冬天，在幼兒園，我就用綠的、黃的、紅的三種毛線，編了兩個“花辮子”，系上兩根長長的飄帶，開心的把它們甩來甩去。等你來接我時，我驕傲地說“媽媽，你看，我也有兩條長辮子了。”你望了望我，眼里盈滿了淚光。一把將我抱進懷里，我嚇得在你懷里哭了，抽抽噎噎地“媽媽，你不要哭，我再也不吵你，再也不讓你給我扎小辮子了?！甭牭竭@話，你把我抱得更緊了。你的臉貼著我的臉，一行熱淚從我臉上流下，媽媽，我是你的女兒，是你懂事的女兒呀。
媽媽，等你是最最難受的。你下班總是很遲，我想您想得厲害時，就搬個凳子放在窗口，跪在上面，朝著您回家的路口看啊，看啊。天漸漸黑了，家門口的那排小白楊在夜色里影影綽綽，風吹過去發(fā)出一陣陣嘩嘩的聲響。每到這時候，我心里就特別的孤獨，還有些害怕，常常裹著窗簾就露出個小腦袋不停地向外看，希望能快點看到你回家的身影?？吹接腥擞跋蚣疫@兒移動，我的心跳就會加速，就會站在凳子上睜大雙眼向窗外張望,看看是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就會好失望好失望，再次把目光投向路口。等到月光下出現了你的身影，等到樓梯上響起了你的腳步，我便急忙躲在門后，大喊一聲：“不許動！”你就乖乖地舉起雙手，交出你手里的包。我就象一位將軍一樣得意洋洋地趕緊去翻你的包：“媽媽，你今天給我買什么了？”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沒有收獲，但偶爾的驚喜卻讓我更加得快樂，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一只漂亮的鉛筆，有時候還會是一本薄薄的連環(huán)畫，每一次看著興高采烈的我，你總是微微笑著，摸摸我的頭，轉身就去廚房忙著給我做飯。
望著你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想要幫幫你，于是在一次你下班回家的時候，突然發(fā)現我竟然做好了晚飯，打開飯鍋，你笑了，那是稀飯嗎？當然不是，只是一鍋上面黏糊糊，下面黑乎乎的“東西”，可你卻說那是你吃過的最好的美食，多年以后，你還會和我說起這件事情，你說從那天開始，你發(fā)現女兒真的是媽媽的“小背心”呀。
春天里小白楊樹露出了嫩綠的小葉芽，你終于可以休息一天了，你帶著我在兩棵樹間撐起皮筋，教我跳皮筋，“啷啷啷，騎馬到松江，搖搖搖，搖到外婆橋……”唱起童謠的時候，我發(fā)現你的眼睛亮亮的，仿佛能滴出水來，我知道你一定是想念遠方的外婆了。
夏天到了，白楊樹綠蔥蔥的，一身的綠葉仿佛千萬雙綠色的小手嘩啦啦的對著我拍著巴掌，我一臉歡欣地對你說要是白楊樹一年四季都這么綠該多好呀。你笑了，說要是那樣白楊樹多累呀，她也要休息呀，不過你說有辦法可以把綠色留下來的。于是你選了幾片最厚實的葉片帶回家，把它們放在堿水中煮沸，用牙刷輕輕地刷去葉子上的葉肉，然后沖洗干凈晾干，在葉柄處寄上紅色的棉線，于是一枚精美的葉脈書簽就呈現在我的面前。捧著淡綠色的卵形書簽，望著那上面絲絲精美的脈絡，我覺得你真的無所不能，我真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年復一年，小白楊樹在不知不覺中長高了，她不追逐雨水，不貪戀陽光，只要能夠在哪怕板結的土地上，給一點水分，她的一截枝條就會生根、抽芽。只要挪動一點雜草生存的空間，她就會把黃土地裝點，撐起一片綠色。春夏秋冬，留守著，裝點著，給黃土地減幾分貧寒和寂寞，增幾分生動和美麗，她的根已經和黃土地連為一個整體。每次走過白楊樹下，我都會情不自禁地仰起頭看看她們。終于有一天，當清晨的陽光靜靜的映在淡青色的窗簾上，你輕輕地走到我的床邊，習慣地低下頭來要吻我的時候，我卻羞澀地躲進被窩，不肯出來。媽媽，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嗎？
一個周末的晚上，我坐在燈下靜靜地看書，書中扣人心弦的情節(jié)吸引著我。你突然對我說：明天星期天，我們去照相館照張像吧。沉溺在書中的我根本舍不得將目光從書上挪開，只是頭也不抬地說了句“我明天有事。”半天之后，我突然發(fā)現周圍一片安靜，沒有聽到你的說話聲，連忙抬起頭來，卻一眼對上你悵然若失的目光，于心不忍，忙溫柔地攬著你的肩膀：“媽，明天下午去吧，上午我和同學約好去圖書館了。”你拍拍我的手說: “沒關系，只是你馬上要去外地上學了，媽想和你照張像留個紀念?！蹦且凰查g我的心里好痛好痛，痛得幾乎流淚了……
在大學讀書時，不管校園生活有多么的豐富精彩，風景有多么的秀麗，我依舊盼望著回家，盼望著在回家的路上看見那白楊樹下等我的媽媽。時光如箭，那年冬天我大學畢業(yè)，乘火車回家。一場大雪延誤了我回家的時間，等我下了火車，公交車已經沒有了，好在我們家離火車站只有半小時的路程，所以我決定冒雪趕回家。路燈下的雪花悠悠地上下飛舞、綿綿密密。路兩邊的白楊樹，葉子早已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壓滿了絨絨白雪，再被雪光一映，如同一簇簇巨大的白珊瑚，冰清玉潔，透著一股股昂然向上的精氣，讓我的心里無端生出一種親近。在我的心里，家和白楊樹是永遠連在一起的。雪很大，落在臉上冰涼刺骨，幾分鐘過去臉就凍得沒有了知覺，我一步一滑地往前趟著雪，心想這么晚了，媽媽大概睡了吧?？斓郊议T口的時候，一道熟悉的亮光突然閃進了我的眼睛，是媽媽，媽媽竟然還在等我，就和我當初上高中每天晚自習放學回家一樣。站在樓前的白楊樹下，披著一身雪花，單薄的身影仿佛是一座冰雕，手電筒的光黃黃的，暖暖的感覺讓我恨不得立刻撲到你的懷里，那一瞬間我的心簌簌地發(fā)顫……
媽媽，我知道，當我一生下來，就永遠走進了你的心坎，天涯海角，女兒走得再遠也走不出你暖暖的目光。而我現在也要一直注視你，注視你，直到你永遠走進我的心里，刻在我的心上，我滿是皺紋、滿是慈愛的媽媽呀。
媽媽，你們習慣了這片遼闊的土地，你們的兒女也習慣了這片土地，習慣了和你們一樣用愛的目光去溫暖別人，和你們一樣我們也深深地愛上了這片遼闊的土地。
年輕的建筑群也許不會懂得這一切，但這一切都是真的，就像光禿禿的荒野上站著的那一排排挺拔的白楊一般真實，厚實的黃土地下，涌動著不朽的生命，黃土地酥酥地勃發(fā)了，一片片地延伸著綠。
你們老了，但這里卻站起了一排嶄新的城市。
藍藍的北方，將在你們的注視下，刮起年輕燦爛的風。
蒯天：江蘇省作家協會理事、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江蘇省哲學社會科學界聯合會理事、宿遷澤達職業(yè)技術學院特聘教授、副院長，西安思源學院客座教授，中國散文學會副秘書長，江蘇省散文學會執(zhí)行會長，《江蘇散文》編委會編委、《連云港文學》編委會編委。先后榮獲第一、二、三、五屆中國戲劇文學獎、首屆中國戲劇文化獎、第四屆全國冰心散文獎、《文匯報》報告文學獎、《小說界》全國短篇小說優(yōu)秀作品獎、江蘇省“五個一工程獎”、第四屆江蘇省音樂舞蹈節(jié)最佳編劇獎，《中國故事》五年一屆優(yōu)秀作品獎，連云港市人民政府首屆文學藝術獎、“第9屆中國時代十大杰出藝術成就獎”。編輯出版《海浪搭建的舞臺》《風從江上來》《江南如畫》系列散文叢書（9本）。
羅蘭：從事多年語言藝術教育及研究，大型活動策劃人，培養(yǎng)的學生在國際國內比賽中成績優(yōu)異，榮獲語言類“國際優(yōu)秀導師”獎。微信公眾平臺【羅蘭之聲】【夜聽羅蘭】創(chuàng)建人。荔枝羅蘭之聲FM1264639，觸電新聞【羅韻蘭馨】，都市頭條【夜聽羅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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