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們偶爾坐在樹下談?wù)摴麑?/div>
我不確定這些發(fā)生在一九六八年
能確定的是我姥爺戴的大高帽
他是偽滿洲國警察，理所當(dāng)然的反革命
我用最初的幾個字替他寫思想?yún)R報
寫到罪該萬死，就知道寫完了
那會兒，我已經(jīng)比新農(nóng)民更老了
大地只提供三樣免費的玩具
黑泥巴，黃泥巴，柳笛
—— 一九六九年 ——
我媽急匆匆領(lǐng)我算了一卦
從此，我愛上了廢棄的舊齒輪
它不旋轉(zhuǎn)，沒有激情彭拜的心跳
從此，我推著鐵圈滿地亂跑
像推著被掏空后失去重量的地球
宣傳隊的破鼓如曬干后的葫蘆
懸掛在黑臺火車站前的老榆樹上
每天上學(xué)的路旁是裸露尸骨的墳坑
又冬天，天空于病中降下感冒雪
摸守護珍寶島的人的槍如打針
—— 一九七二年 ——
歲月即碎月，每一天都是每一年
那些勞作的人向前伸出握著泥巴的手
我爹每天把馬群趕進草甸子里
馬群踏過寒地生鮮的花海，濺起水花
我垂釣的魚在夏季最后一天跑光了
鈞綠色草叢搖擺紅柳少不更事的殘夢
病死的馬埋在沙坑里，要遠離瘟疫
在反修防修的洞穴里背誦三五篇
對于神的神圣感不能像跳大神
有人偷偷摸摸信拜薩滿牛鬼
—— 一九七四年 ——
我打草那天看見了外星人
TA一身雪白，與二月的荒原同色
站在大約八十米的地方，令我膽怯
我背起四五捆茅草，急匆匆回家
轉(zhuǎn)身望去，TA竟然無蹤無影
或許我的記憶早已被外星人掌控
或許我本就沒有記憶只有幻覺
但，我堅信有一個從未看清的面孔
曾與我相對，彼此完成了打量
這對于被喂下幾條語錄的人來說
最大腦洞是與白毛女相遇
—— 一九七六年 ——
活在紅體的邊疆天天唱紅太陽
天天團結(jié)緊張?zhí)焯靽烂C但不活潑
稻谷谷未黃，要在跳火車舞時
切割掉資產(chǎn)階級青苗初壯的尾巴
然后躲進沙坑蒼穹偷看黃色苦菜花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佩戴白花的人都擁有完美的哭泣
年華與枯華的對峙卻結(jié)束了
有人相信未來但我從未相信自己
虬途，被一場地震震醒
—— 一九七九年 ——
去鄉(xiāng)野，背著僅有的超重背影
但身體透明的部分在空中劃出刀痕
窗子上的三根木棍變身為四邊形
夢發(fā)育出新夢就是莞爾淺笑
緋紅的羞澀就驅(qū)逐了操場的苦澀
多年后我在土耳其旅游，在熱氣球上
突然發(fā)現(xiàn)了彩虹有一種崇高的寂寞
令我想起那日，梅花書簽的那日
開門的芝麻掛在無言的嘴角處
口哨如筍尖拱破教室堅壁
—— 一九八一年 ——
算不上革新者，但去了另一個地方
往東，被地平線擋住的大荒原
單音節(jié)的字往往最接近原始人類
接下來的十年，略具東北虎的屬性
比如傲視春秋卻無心建立起領(lǐng)地
不懼寒暑卻因不諳世態(tài)而頗多炎涼
荒蕪鑄就的天堂自必處處野味
而在密林深處，在永不盡頭的土地
狂草消費的時光里確有大河奔流
激情的當(dāng)量相當(dāng)于清水自燃
—— 一九八五年 ——
歷史往往只是一次次山頭約見
就像兩只荒原狼從不同方向匯合
各自披著一身討好對方的毛皮
蹉跎年華的摩擦產(chǎn)生出隱性靜電
產(chǎn)生一首蹩腳的小詩當(dāng)護身符
產(chǎn)生一夜談就是一個舊居
整片林區(qū)的秋天飄蕩巨大的空無感
除此，并未發(fā)生凍僵而亡的事故
那是因為總有成材的松樹提供燒柴
更多光陰被無辜亂砍濫伐
—— 一九八八年 ——
我開始尋找第一個避難所
絳色的土壤已經(jīng)風(fēng)干理想小湖泊
我不得不舔幾下傷口處的甜蜜
當(dāng)雙手握住大地膨脹的乳房
像握著命運安全閥時產(chǎn)生的不安
山丘為等候它的遺忘者而四季更迭
綠也罷，黃也罷，紅也罷
不著一字也罷，永遠沒有第二人
如果你踏足北大荒，發(fā)現(xiàn)了它
那些不完整的晚霞我的殘章
—— 一九八九年 ——
最難書寫的帶有血污的時刻
從版面上連夜刪除，不留一詞
冷的液體將被拒絕葬于泥土
盛景衰老后只剩下驚恐的小字輩
失去熱心的燧石發(fā)展冷暴力
還好，在遠離鏡頭的三江平原上
同路人不是痛路人，教導(dǎo)事業(yè)
造就了三間紅磚房供妻女們居住
和烏云互為喻體，并給烏云
安上兩個輪子，為了從崎峰林場
冒死亡暴雪拉回兩車木頭
—— 一九九二年 ——
沿著鐵軌如循著百年前的鐘聲
追逐口岸開放性，追到國境倒影
雖然報道是毫無意義的假包
但從不同的口氣里可以學(xué)會發(fā)掘
繼承者怎樣如土司鬻爵所有的家丁
頭版轉(zhuǎn)二版，就不見暗箱操作
大王對周圍發(fā)出神秘的嗡嗡聲響
如吐痰射出一枚神秘而恐怖的釘子
厭倦若想變現(xiàn)就只能喝啤酒
花生豆相互指認皮開肉綻的現(xiàn)實
—— 一九九七年 ——
蟾蜍要逃離被吸干水的池塘了
若愛自己就不該把命運栓在江山上
南山與北山之間是誘人的清華池
跨越體制的鴻溝首先經(jīng)過地球眩暈
然后幻想堤岸上收獲第一桶沙金
但小幸運過后是更多的小不幸
只是興奮的浪潮統(tǒng)轄洗浴的秋波
沒有談戀愛的人就不再需要大提琴
當(dāng)過境大巴車載來大臀款式
也許第二次試水就在明天夜里
—— 一九九九年 ——
不同面值的鈔票組成的塵世
不僅告慰自己也可以告慰死去的人
酒肉不臭的小城容不下小清流抗拒
七年之癢總是從天外準(zhǔn)時到來
接下來，就只剩下給雙腳砸開鎖環(huán)
放自己一馬，別了司徒雷登
這是最艱難的時刻，神經(jīng)發(fā)生迷走
從小黃樓的航道已經(jīng)沒有退路
好在，霞光在最后的黎明里到來
半句顫音的鳥語宣布新世紀(jì)
—— 二〇〇〇年 ——
三個零再加一個零就是新星座
枕著零聲構(gòu)思七天七夜的繪畫集
當(dāng)超長的鐵路線向歐洲臨界點延伸
冒險家們舉行脫衣的去國儀式
到達終點，透過熒光就可以看見
米色樓群間是醉鬼和少女們的地盤
奶牛洗桑拿，茨岡人玩占卜撲克
最精彩的彩色篇章被省略后
剩下的就是冰水混合物里的買賣
凍僵的手指點數(shù)拋錨的鈔票
—— 二〇〇五年 ——
終于結(jié)束了反復(fù)敗火的淬火
回歸固有的濕意要更新入場券
我再一次對自己的來歷產(chǎn)生懷疑
必須從形式上反對流浪的浪漫
不做玻璃人，也不冒充風(fēng)景畫家
摁住抒情的水龍頭，如是摁住欲望
此外，反對頻頻泄露苦大仇深
避開憤青工地上的幾輛排空噴水機
集體選擇油膩，個體就選擇煙灰
呼出，呼出，煙囪的義務(wù)
—— 二〇〇六年 ——
只有到了廣州才能感受到熱
才能看到獻身者以革新者的名義
挽留洶涌的江水，向海升起帆
注定有那么一刻遇見歷史中的客人
他披肝瀝膽，行武俠之義氣
吃早茶時，告訴你水蔭路的盡頭
具有南粵詞性，然后就會登陸沙洲
哦，如果不到廣州而談?wù)搹V博
不僅是空洞的，還是狹窄而干癟的
就像撿幾塊輔路石鈐印封面
—— 二〇〇八年 ——
回到北運河，回不去的隋唐
而明清之后的街區(qū)被按插監(jiān)控器
站在房子的東邊就不許看西邊
對峙的結(jié)果只能是借用烏鴉的沉默
但幻影歡迎你只是一種說唱方式
每天在北運河邊多少有些價值
比如構(gòu)想一種沒有流水的濕比如
鉛墜子帶動副中心在河床擘畫
歷史的留白，和太湖石的新斑痕
時間像最后一筆沉重的負資產(chǎn)
—— 二〇一一年 ——
野禽在拓展沙棘無言的枯萎
比如在科爾沁草原，在樺樹林邊
迷路的天鵝等著它終生伴侶
為此，它吞下無數(shù)個孤狼之夜
睡去后，整個草原開始提前養(yǎng)老
沒有曙光初現(xiàn)，駝鈴在旅游區(qū)響起
不是通知白菇要快速鉆出草叢
而是通知在南海邊的我臺風(fēng)結(jié)束后
要盡快趕往脫水的碧藍天庭
在莊蝶的落日之地，沒入海中
—— 二〇一四年 ——
五十歲后和中原結(jié)下了梁緣
有幸認識幾個叫做杜甫的種田人
頻上神農(nóng)山，還要三進三蘇祠
晚到者，站在門外不斷補習(xí)地理
然后去山西填充黃河虛幻的大峽谷
在古老的傳說中訓(xùn)練返璞歸真
與古人們對話既要誠實又要輕松
并不復(fù)古，頂多可算半個好色之徒
尤喜紅黑色，來自改道的河床下
出土君子的酒杯，出土喝酒令
—— 二〇一七年 ——
踏上西域的云路未遇見不相見
高海拔雪山高出昏聵的華廈
最后的壯游，開始即意味著結(jié)束
還好，甩掉了身上的泥石流
就能去自在新界玩高空的滑翔傘
看見天使翅膀有跳海的沖動
我確認靈魂游離于肉體而存在
而年輪不是滑輪吊不起海水
只能從里海進入死海再入愛琴海
然后練習(xí)帆如何進行波浪敘述
—— 二〇一九年 ——
這一年是身體長出鱗甲的一年
為預(yù)防病毒帶走自己的情感
預(yù)防末日魔從身邊帶走每個親人
不必互相嘲諷彼此耷拉的腦袋
度過一生中最缺乏詩意的壞時刻
不是縫合傷口那么簡單明了
每天都要檢測內(nèi)心是否是偽健康
檢測手掌是否真正擋住了嘴巴
雖然吐出的嘆詞都可以裝滿高鐵
通嗓子的技巧比啄木鳥嫻熟
—— 二〇二〇年 ——
天下聚集空杯子，只裝空氣
世間所有的物產(chǎn)都是空無的產(chǎn)物
西域無細雨，蒼山失去存在感
連海島也患有明顯的后疫后遺癥
噓寒問暖往往暗含留調(diào)話術(shù)
空想拉薩，空想遠在的帕米爾高原
或者折疊的橫斷山脈的大雪紛紛
或者購買一卷淡藍綠色的窗簾
蓋在隨時可能會爆發(fā)的火山口上
若未爆發(fā)，就跑到山里喝咖啡
—— 二〇二二年 ——
甲子紀(jì)年常常令人迷光恍惚
失敗累積的財富不足以安慰糟糠
曾經(jīng)認定做寒武紀(jì)的化石殘片
要寂寥要孤獨，葉脈要接近真理
現(xiàn)在看來，時間確實并不存在
眾多時代都未曾真正屬于我
只是腐殖層的疊加，枯草進化史
無意義的墟地里拉出一條黑體虛線
我在間斷處為其立下一個個石樁
不刻錄銘文，僅遺留指紋
—— 二〇二三年 ——
我待過的地方總是有點熱度
現(xiàn)在都已變涼，不適合重溫舊夢
我總是撿些輕浮之事記錄在冊
好像身體并不擁有九公斤的痛苦
我得找個安靜的地方，最好是山谷
一邊泡溫泉一邊校對風(fēng)馬牛
把不真實的幾張活頁丟棄在荒崗上
像一塊臥牛石沒有任何說辭
如果天氣尚可，就不必陷入沉思
就在山坡上開辟半條小道
—— 二〇二九年 ——
那時，身在地獄也不會發(fā)出嚎叫
徹底沒有了情緒，仿若仿真品
同意別人隨時掀開封膜現(xiàn)場驗證
還能怎樣？難道還不明白嗎
和一團濁氣的較量又能贏得什么
而駁雜的簡歷理應(yīng)屬于駁雜的空虛
接受現(xiàn)實從接受三種病痛開始
然后拒絕流云的贊賞拒絕花的恩典
是時候為最后的消失做好準(zhǔn)備了
惟愿，寂靜成為唯一的加冕
—— 二〇三九年 ——
若賴在世 上，身上應(yīng)是長滿蒼耳
像豪豬不再直視前方，再胡說幾句吧
——我曾遙望彩虹，但終不可及
如是塞滿惡習(xí)的壞皮囊，活得夠久了
至少三個階級都已先我而陸續(xù)死去
我厭倦了用竹籃把月亮掛起來的游戲
要趁天黑，找到那些死去的牛群
它們才是我同輩，但絕不是孺子牛
沒什么可埋葬，更無值得追憶的一生
新的造山運動將毀掉所有上層建筑
下層建筑不需一磚一瓦
2022年
————轉(zhuǎn)自阿西《詞車間》2022.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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