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詢師手記 紀(jì)實連載3
后媽更比親媽親
作者 曹立萍
后媽更比親媽親
來訪者：小青（化名），女，13歲，初中文化小青媽，40歲，公務(wù)員
初訪時間：2006年5月11日晚7點半
復(fù)訪時間：2006年5月15日晚6點
咨詢次數(shù)：2次
咨詢地點：凡美心理工作室
一個朋友打電話說要來找我聊聊天，我知道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就直接問她有什么事。她說是她的一個朋友的朋友有點事想問問我。這個朋友已經(jīng)離了婚，前夫又再婚了，女兒判給自己，前夫每月給女兒生活費。女兒本來對他爸爸很有意見，對他再婚一直不滿?？墒遣恢獮槭裁醋罱鼌s變了，口口聲聲說后媽一點也不壞，對她非常的好，反而自己這個親媽不開通，思想僵化，把她媽媽氣壞了。媽媽不能理解女兒的變化，她想不通，那個女人到底給她女兒灌了什么迷魂藥，讓女兒覺得她比親媽還好。我說這個問題不應(yīng)該問我，要問她的女兒去，只有她女兒才有答案。朋友干脆說，那我們就把她女兒帶來，你問她好了。
第二天，她們果然把那個親近后媽，惹惱親媽的姑娘帶來了。姑娘叫小青，13歲，剛上初二。
小青長得眉清目秀的，一臉的陽光燦爛，穿了套紅色運動服，頭上扎個馬尾辮，一蹦一跳的跟隨在兩個大人后面走進(jìn)來。打過招呼后，她笑咪咪地坐到我面前，并且主動地和我說話。
阿姨，聽說你是心理醫(yī)生??？她好奇地問我。
我說：是啊，你看我像不像心理醫(yī)生呢？
像啊，我姨媽說你很厲害的，能不能給我也做一回心理咨詢，看看我是不是有心理問題哦？
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出要做心理咨詢。我說行啊，
我看了一眼那兩位同來的大人，她們會意地笑著點頭。
好啊，沒問題，那你看是我們倆單獨咨詢呢，還是和媽媽一起咨詢？我問她。
她想了一下，說還是單獨算了。
我就把小青的媽媽和我那位朋友留在了外間，帶她進(jìn)了咨詢室。她一點也不怯生，而且還很老練的樣子和我開始了對話。
說吧，你想咨詢什么？我開門見山地問。
我媽說我認(rèn)后媽做親媽，把親媽當(dāng)后媽，這算不算是心理有??？
我看她一本正經(jīng)的說調(diào)皮話，忍不住想笑：你為什么要認(rèn)后媽做親媽，把親媽當(dāng)后媽呢？
我沒有，是我媽說的。
哦，那你媽為什么會這樣說？
她歪著頭看著我說：阿姨，我聽說心理咨詢都是要保密的哦，你要先答應(yīng)我，給你說的事情不告訴我媽。
我說沒問題，我遵守保密原則。
我媽和我爸離婚了，我爸又重新結(jié)了婚。我媽幾乎天天都在罵我爸。一開始，我也跟著我媽罵我爸，覺得我爸拋棄了我們，太可恨了，但是后來我開始討厭和我媽過那種像“怨婦”一樣的生活。我覺得我媽太沒志氣了，我爸可以重新找一個，她為什么不重新找一個？她跟別人說離了婚的女人難找，可跟我爸結(jié)婚的那個女的還不是離了婚的，她怎么能找到我爸？她還跟我說為了我不受后爹的氣，她不想再找了。我才不相信她的話，憑我，誰敢給我受氣？
唉，我媽這個人怪可憐的。她只知道罵那個女人是妖精，也不會想想辦法改變自己。她不行，只有我想辦法幫她了。有一次，我去找我爸拿生活費。我爸不在，只有后媽在家。我叫她阿姨，她就喊我坐下等我爸，還拿東西來給我吃，陪我說話。我看她長得也不比我媽強多少，只是她的衣著打扮很高雅，看起來有氣質(zhì)，人也很溫和，比我媽熱情，會說話。我突然就想到我爸一定是喜歡她比我媽會做人。這可能就是妖精迷惑人的一大本領(lǐng)了！我就想，何不學(xué)學(xué)她的招數(shù)，去教教我媽，讓我媽也變成一個妖精去迷到一個男人，好讓我也有一個后爹。于是我就和她套近乎。她一點都不懷疑我的動機，還讓她的女兒叫我姐姐，和我一起玩。我們?nèi)齻€人一起玩游戲，講故事，直到我爸回來，我爸也和我們一起玩了一陣。我沒想到，這一天竟然是我爸媽離婚以來我和家人在一起玩得最開心的一天。平時我和我媽在一起是很沉悶的，我媽管我管得緊，只準(zhǔn)我悶頭讀書，從不跟我說笑，也不準(zhǔn)我出去外面找同學(xué)玩，還動不動就罵人。我媽經(jīng)常是罵完我又罵我爸，盡管我爸聽不到，她還是要罵。我都聽煩了，雖然我很同情我媽，但是我并不喜歡我媽的生活方式，我覺得跟她生活在一起我的心理都會變得陰暗。我希望有陽光快樂的家庭生活，所以那次見到那個后媽以后，我就不知不覺地想再見到她。我申明，我想見到她，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學(xué)學(xué)她，然后教我媽。
第二次去找我爸拿錢的時候，我怕見不到她，就偷偷躲在門外聽到她的聲音了才敲門進(jìn)去，我覺得跟她們在一起比跟我媽在一起輕松、快樂，而且，我發(fā)現(xiàn)我爸爸的變化也很大，以前，跟我媽沒離婚時，經(jīng)常被我媽罵得狗血淋頭，垂頭喪氣的，但是他現(xiàn)在跟這個妖精在一起神氣活現(xiàn)的，沒聽見妖精罵他。他們兩個一起有說有笑，不像和我媽在一起總是互相埋怨，我覺得，爸爸跟她在一起好像更幸福一點。是不是我也被妖精迷惑了？阿姨，你千萬不要把這話告訴我媽。我是不會背叛我媽的，我只是覺得我不討厭后媽。
后來，她跟我爸說她喜歡我，那個妹妹也說喜歡我，讓我經(jīng)常過去陪她玩。以后，我去爸爸那里的時間就由一個月一次變成了一個星期一次。雖然我媽整天喊她妖精，但是我越來越覺得她不像妖精，我倒是感覺她很像我們學(xué)校的一個老師。她還幫我梳頭扎花辮，我媽從來都不可能把我的頭發(fā)梳得那么漂亮。她送了我一個漂亮的粉紅發(fā)卡，可我媽一聽說是她送的就給扔到垃圾桶里去了。我媽還警告我別跟妖精學(xué)壞了?？墒俏矣X得那妖精阿姨教我的都是好的，她教我學(xué)習(xí)的方法，還拿些科普知識的課外書給我看，還教我好多生活常識。這些都是我媽不可能教我的。我媽只知道叫我做作業(yè)，問我考試多少分，排名第幾，考試不好就罵我。也不知怎么了，我現(xiàn)在越來越怕跟我媽在一起，反而越來越喜歡跟妖精她們在一起。我甚至覺得我也想把自己變成妖精了。而且，我希望我能幫我媽也變成妖精，但是，我媽變成妖精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她根本不想變。唉，我真的替我媽感到悲哀！
前段時間我媽生病住院，沒人照顧我，我媽就讓我爸接我過去住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使我非常留念，我過得非常開心，比在媽媽身邊開心多了。后媽對我和對她的女兒一樣好，買什么東西都是一樣的兩份，每天放學(xué)回來那個妹妹都和我一起做作業(yè)，一起玩。后媽從來不罵人，我們做事不好的時候，她就說錯了錯了，我來告訴你們怎么做。我叫后媽阿姨，我有時就想要是我的親媽像這個阿姨就好了。我媽出院時，我還賴著不想回去，我爸說不行，我不回去我媽沒人陪一個人太孤單了，堅持要我回去?；厝ヒ院笪疫€是三天兩頭要去找阿姨，學(xué)校有什么事情也會找她商量，她會給我出主意。上次我們學(xué)校的藝術(shù)節(jié)我出了一個情景劇節(jié)目，是阿姨幫我編排的，得了二等獎，我阿姨真行，我佩服她。我再也不說她是妖精了。
但是我媽不高興了，說我對后媽比親媽還親。還說我跟我爸一樣勢利小人，欺侮她，看不起她。我怎么會看不起我親媽，我只是覺得我媽脾氣太不好了，跟她在一起感覺太壓抑了，她要是不改她這個脾氣，別說我爸，別的男人也受不了，也只有我能忍受了。
阿姨，我今天同意跟她們來咨詢你，并不是我相信自己有什么心理問題，我覺得我一點問題都沒有，反而是我媽有問題。所以，我其實是想求阿姨你幫幫我媽，幫她消消對我爸的怨氣，改改她的脾氣，過一個正常女人的生活，我不希望她一輩子生活在怨恨中。請你告訴我媽，我永遠(yuǎn)也不會對后媽比親媽親。后媽對我再好，也不會變成我親媽。我只是希望我的親媽過得更好一點。我爸重新結(jié)婚了，有人陪他，我媽不重新結(jié)婚，以后我長大出去工作了，她一個人多孤單啊。阿姨，你一定要答應(yīng)我， 幫幫我媽媽。
聽完小青的講述，我真不敢相信剛才那些話是出自一個13歲的小女孩之口。她的思想、觀念和認(rèn)識水平遠(yuǎn)遠(yuǎn)超出一個13歲女孩的認(rèn)知程度。都說有其母必有其女，而眼前這個女孩的心理成熟度似乎已經(jīng)超越了她的媽媽。我喜歡上了這個既聰明，又善良的小女孩。滿口答應(yīng)一定幫她的媽媽。
我說：我為你媽媽有你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兒而高興，你媽真幸運，有你這樣愛她關(guān)心她的女兒在幫助她，她一定會有幸福的未來。我們一起來幫助她好不好？現(xiàn)在你出去，把你媽媽請進(jìn)來，我跟她說說話。
她點點頭說謝謝阿姨，就出去了。
接下來便是我和她媽媽的談話。由于當(dāng)天的時間不夠，我們又約了另外的時間進(jìn)行了一次長談。我把女兒的心愿向這位媽媽作了轉(zhuǎn)達(dá)，并且也向她提出了我的建議。媽媽說她怎么都沒想到小小年紀(jì)的女兒竟會如此用心良苦地來幫媽媽，她說她深受感動，真的要考慮改變改變自己了。
幾個月之后，我向朋友打探那位媽媽的消息，朋友說，她現(xiàn)在變多了，心態(tài)平和下來，不再有那么多怨氣和委屈，人也樂觀開朗了，雖然沒有再婚，但是生活態(tài)度積極起來了，也接納了前夫再婚的事實。
咨詢后記
媽媽帶小青來咨詢是擔(dān)心自己失去女兒的愛，而小青主動咨詢，并不完全為了自己，而是出于對媽媽的愛。我做心理咨詢以來所接待過的來訪者只有家長為孩子的前程操心的，而孩子們總是因大人管得太多太嚴(yán)格而感到委屈，為媽媽的未來如此操心的孩子只此一例。本案說明了一個事實，離異單親家庭的孩子并不一定就會因家庭的陰影而導(dǎo)致心理不健康，如果其本身的心理素質(zhì)好，并有一定的契機，這樣的家庭背景只會促使她變得更理智，更成熟。小青有良好的內(nèi)在素質(zhì)，從心理學(xué)意義上來講，她具備了一個關(guān)鍵的心理要素，就是良好的內(nèi)因因素。這使得她天生就具有很強的心理免疫力，并未因父母離婚而產(chǎn)生心理變異。但是她也擔(dān)心，長期在媽媽的不良心態(tài)影響下，自己也會變得心理陰暗。這也說明了外因因素在達(dá)到一定的量變時，也會發(fā)生質(zhì)變。所以聰明的小青知道，要保持自己的心身健康，就要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健康成長的外部環(huán)境，就要幫助媽媽改變心態(tài)。改變媽媽，不僅可以改變自己的生活環(huán)境，讓自己可以過上快樂的日子，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是幫助媽媽重塑人生，幫助她從離婚后的心理陰影中走出來，重新去尋找屬于自己的人生和未來。
一個懂得使用有效方法為自己尋找出路，也懂得關(guān)心父母，積極幫助長輩改變狀態(tài)的孩子是心智健全的。在這里，我們還看到另一個現(xiàn)象，大多數(shù)男人在婚姻中遇到類似小青媽媽這樣的女性時，通常會選擇逃避，小青的爸爸也不例外。而小青的勇敢超越了父親，她沒有選擇逃避，而是通過到“后媽”那里學(xué)習(xí)，獲取力量，轉(zhuǎn)而來幫助媽媽改變。這是多么難能可貴的品質(zhì)。我想我們那些逃避困難的成年男人們，可否借小青的勇敢，去挖掘一下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這種品質(zhì)，也多多培養(yǎng)下一代的這種品質(zhì)。而類似的“小青媽媽們”是否也能從小青身上獲得一些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