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前語]:這篇文章是原11軍炮兵處參謀張林戰(zhàn)友的親身經歷。文中他不僅記錄了1984年7月我和他在嚴邊云參謀的帶領下到老山那天的過程，更是寫出了他作為一個軍機關參謀在作戰(zhàn)時的感受，不像許多文章寫得多么高大上，值得一讀。
作者:參戰(zhàn)退役軍人 張林
大家看電視都知道，槍可以打死人，手榴彈可以炸死人（神劇除外），但戰(zhàn)場上真的有神奇的事發(fā)生，我就碰到一顆炸不死人的手榴彈。
1984年7月中旬，14軍于7月12日剛打敗越軍一個師級規(guī)模的進攻之后，11軍接到昆明軍區(qū)命令，成立軍前線指揮所（軍前指），率32師、33師部份部隊、31師91團接替14軍40師進行老山地區(qū)(含者陰山、扣林山、八里河東山41師)防御作戰(zhàn)。我是改革開放后的第一批學生兵，剛調進軍司令部任炮兵參謀，司令部就我一個是頭一次參戰(zhàn)，其余的都參加過1979年的自衛(wèi)還擊作戰(zhàn)。
○ 奔戰(zhàn)區(qū)
車隊從駐地出發(fā)，晝夜行進奔赴戰(zhàn)區(qū)，進入麻栗坡縣的土路后，浩浩蕩蕩的車隊沿著蜿蜒起伏的山路奔馳，飛揚的塵土就象一條奔騰的黃龍。
中午到達落水洞邊防二營，開設軍前指。在布置作戰(zhàn)室時，我有點神色慌張，感覺手腳發(fā)軟，被一個老參謀看出來了：你好好看看地圖！我趕忙仔細查看敵我態(tài)勢圖，原來越軍的遠程火炮根本打不到這里，但防空呢？軍指是重要目標，應部署高炮防空。對我提出的問題，處長扶了一下眼鏡，咪笑著說，你負責對空聯絡。炮兵對空聯絡就是，我戰(zhàn)斗機到戰(zhàn)區(qū)巡航前，空軍指揮所會通報，殲7，一批x架，高度航向等，我們就通知各炮兵部隊在戰(zhàn)機巡航時暫停射擊。那時不太懂，戰(zhàn)爭的規(guī)模是可控的，在我強大的空軍面前，越軍的飛機不敢起飛，我們有絕對的制空權（想想志愿軍前輩被美軍戰(zhàn)機轟炸的慘景），況且，越軍的很多飛行員都在我云南驛機場培訓過。
忙過，作戰(zhàn)室布置好，地圖上墻，文件出箱，電話擺臺，屋中間是鋪著綠色軍毯的會議桌。我出門轉轉，見通信營電臺架設完畢，警衛(wèi)連支好帳篷，管理處的飯快煮熟了。唯一沒解決的是洗澡問題，后來防化連調來一臺噴淋車可以洗澡，但水量太小，連女兵都不夠用，就輪不到我們了。
回到作戰(zhàn)室，電話響，我接聽，里面?zhèn)鱽碓拕諉T甜美的聲音，炮指嗎？試線，可以和軍區(qū)前指通話啦。仿佛有在營區(qū)的感覺。處長指示，馬上向軍區(qū)前指磨山×號報告（炮兵部），接著作訓處長傳達參謀長指示，明天，由作訓參謀帶領我和司令部戰(zhàn)場電視攝像員上老山，拍攝戰(zhàn)場實地。
○ 上老山
第二天早上，我們摸黑出發(fā)，要在天亮前沖過三轉彎越軍炮火攔阻點。天亮時到達了老山腳下，過了船頭鋼架橋，吉普車停在路邊隱蔽起來?？匆娨豁攷づ?，便進去問路，只見幾個兵不兵民不民的人，原來是工兵在組織修老山急造軍路，還未通車。我們只好背起攝像器材爬老山。
沿著窄小彎曲的山路負重前行，看著茂密的森林，古樹參天，溝壑縱橫，在山岳叢林地復雜環(huán)境條件下，兄弟部隊完成了攻克老山的艱巨任務，付出了巨大犧牲，譜寫了一曲新時代的英雄贊歌！
到達老山陣地，剛經歷過一場惡戰(zhàn)的陣地略顯零亂，天氣炎熱，戰(zhàn)士們只能穿短褲背心，傷員已送下山，在陣地和救護所之間的小路上，還可以看到很多血跡。戰(zhàn)士們介紹情況說，142高地最好別去，太危險，陣地距敵二百米，戰(zhàn)斗英雄李海欣排長在此犧牲，我們都叫“李海欣高地”。
到了李海欣高地，守陣地的排長說，你們要注意隱蔽，敵人會打冷槍。只見陣地前方遠處有些越軍尸體，還有幾個負傷的，在烈日下用芭蕉葉頂在頭上。我問排長，他們怎么不搶救傷員？排長說，他們晚上才敢來，用繩子捆住尸體的雙腳往回拖，但死的太多，忙不過來。這時，有個戰(zhàn)士說，在陣地右下方十幾米處，有兩具越軍尸體，一個趴著，一個卡在石縫中，攝像記者老艾一聽，馬上拉著戰(zhàn)士就去拍攝。作訓參謀對排長說，趕緊埋了，腐爛了對陣地環(huán)境不好。排長說，下面有雷，等排完雷再埋吧。
下山后沿公路拍攝炮陣地，激戰(zhàn)后的炮陣地也是一樣的零亂，有幾門152加榴炮的炮管從原來的綠色變成了鋼鐵本色。陣地副連長介紹說，7月12日那天，他們打得炮管可以點煙，幾車炮彈一會就打光。我根據各炮陣地的位置，選了一門130加農炮叫攝像單獨拍攝，這是老山前線射程最遠的炮。
到一個師炮團陣地，見122榴彈炮準備射擊，炮兵副師長介紹，我們準備打宣傳彈，大意是，根據日內瓦公約，允許越軍到前沿收尸，打著紅十字旗，穿短褲背心，不攜武器，一批不超十人，在此期間我軍停止射擊。
〇開前觀
回到軍前指，接收移交完戰(zhàn)場指揮權的軍前指，像一部高速運轉的機器，但最忙的還是由我炮兵部門和炮S師組成的軍前指炮兵指揮所。全軍各參戰(zhàn)炮兵千余門大口徑火炮組成的十幾個炮群，隨時在請示射擊，報告戰(zhàn)果，炮指內電話鈴聲一片，我們忙的端著碗接電話，有時一碗飯一個多小時還沒吃完。
這時，我們處的邢老參謀歸隊了（曾參加者陰山作戰(zhàn)軍指導小組），我問，你不是留守嗎？唉，別提啦！媳婦帶著孩子從山東剛到部隊，就接到電話，讓我第二天早上出發(fā)，我說能不能給我一天的時間洗洗尿布，首長說這是命令。倆口子提著尿布抱著娃，一路那個哭??！聽完苦瓜般的傾訴，我無動于衷，年輕人哪懂老婆孩子的事。
為便于指揮，軍首長決定，由我?guī)ьI軍炮兵指揮連偵察排攜40倍望遠鏡開設軍前觀，軍警衛(wèi)連一個排和師偵察排負責警戒。我興奮地一夜未睡，建功立業(yè)的時候到了。
在1175.4高地開設前觀后，我召集前沿各炮群觀察所，傳達首長指示，各炮觀重點偵察目標是，對我前沿步兵陣地威脅最大的敵軍火箭炮營，誰發(fā)現誰立功。遺憾的是，越軍的這一看家寶貝始終不肯露面。
○插曲一
在陣地旁的小路上，見營長迎面走來，后面的通信員懷中抱著個寶貝，走近一看，是棵爛白菜。營長說，到我那吃白菜煮面（前線蔬萊供應非常困難）。吃完面，忽然聽到陣地有炮彈爆炸聲，這是敵軍打冷炮，一會，幾個戰(zhàn)士抬著一個臉煞白的士兵，軍醫(yī)摸了一下說，已經斷氣了，但身上沒有傷，我和營長把他翻過身來，發(fā)現后背有一個米粒大的出血點，軍醫(yī)判斷，炮彈碎片是從這里打進了心臟。我們到陣地察看，原來是戰(zhàn)士在波紋鋼工事里（2.0版貓耳洞），后背對著波紋鋼的連接處有微小的縫隙，外面覆蓋工事的兩個沙袋的縫隙正對著這個縫隙。這是我在前線第一次見到犧牲的戰(zhàn)友。
我趕忙回到觀察所，和大家研究對付敵軍游動炮的方案，減少游動冷炮對我前沿步兵造成的傷亡。方法是，劃定游炮區(qū)域，摸清活動規(guī)律，迅速報告射擊。
晚上，又到營指揮所，見通信員在擦信號槍，我說，咱們去打兩發(fā)，看看越軍的反應。營長說好，拿了一包信號彈就上陣地，我裝了一發(fā)紅色信號彈，站在塹壕上，靜謐的陣地，砰的一聲，一道美麗的紅色弧線劃過四幕低垂群星閃耀的夜空，那感覺，比放二踢腳過癮，任何煙花在這顆信號彈面前，都會黯然失色。營長準備打顆綠色的，突然，噠噠噠，一陣重機槍射擊，打得周圍樹葉嘩嘩作響，我們迅速跳進戰(zhàn)壕躲避，信號彈把越軍的值班機槍吵醒了，要是再引來兩發(fā)炮彈，我們就完蛋了。
○插曲二
進攻戰(zhàn)斗前，師工兵連負責排雷開辟通道，在營指揮所旁碰見笑呵呵的工兵班長，我問他排了多少顆了，他說有一百多顆，我說可以立功了，班長說，雷還多呢。大約一小時后，聽到地雷爆炸聲，肯定有人負傷，我們就在指揮所旁等候。不一會，五六個戰(zhàn)士抬著一個人到面前，輕輕地放在地上坐著，我一看，是工兵班長。見右手掌被炸爛，還剩兩根指頭，下巴快炸掉了，還有皮肉連著，脖子受傷。軍醫(yī)處理了一下，吩咐戰(zhàn)士們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山下救護所。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在路邊等候，工兵班戰(zhàn)士們心情沉重地走過來，我問班長情況怎樣，一個戰(zhàn)士說，班長還沒拾到山下就斷氣了，昨天排雷時，左腳踩在尖石頭上滑倒了，右手摁響地雷，說完又繼續(xù)排雷去了。我只有默默地注視他們遠去的背影。
戰(zhàn)斗打響了，敵我雙方的炮火都很猛烈。前方傳來副連長犧牲的消息，這位毛胡子副連長，頭天下午帶領一個排進入攻擊出發(fā)陣地時，還笑著跟我打招呼，他離去了，留下了一個不滿周歲的女兒。我站在陣地小路旁，傷員和烈士被緊張有序地抬下山，其中一個裹著軍毯，上面蓋著雨衣，看著非常瘦，護送的戰(zhàn)士說，這是排長，腹部被炮彈炸開，腸子掛在樹上，犧牲了。排長是剛結完婚回來參加戰(zhàn)斗的。
一位楊姓代理排長，挨炮彈炸的同時，又被重機槍從腹部打了個對穿，怕是活不了。戰(zhàn)后，大家經常聚會，一致認為，他是最該死的，但是，人家現在活得喜氣洋洋，歡蹦亂跳。
〇 插曲三
凌晨三點，振耳欲聾的炮聲響徹老山上空，越軍大規(guī)模炮擊作戰(zhàn)打響了。整個老陣地一片紅光，爆炸聲接連不斷，還有遠程火炮的彈道聲飛過，打擊我縱深目標。越軍炮兵組織之周密，射擊密度之大，可成為其炮兵史上的偉大成就，尤其佩服的是，把大量的炮彈搬運到山岳叢林地的炮位，對瘦小的Y軍人來說，是一個非常艱巨的工程。
我把前沿被炮擊情況報告軍前指后，我強大的炮兵開始反擊了。千余門大炮不停的射擊，大口徑炮彈呼嘯著向敵炮陣狂瀉，頓時，老山對面一片紅光閃爍，映紅了半邊天，密集的爆炸聲轟隆隆地從遠距離徐徐傳來，如閃電后的響雷。
天亮了，敵軍的炮火變得稀松，我判斷，敵軍快沒炮彈了。而我軍的炮火更加猛烈，各型火炮的彈道聲在老山上空交織，奏響了我軍歷史上最壯麗的炮兵交響曲！
上午9時，霧散，一偵察兵說好像有Y軍女兵，排長說，你眼花了。我趕緊上望遠鏡觀察，只見一小土堆后面有兩個Y軍，還有一個從旁邊跑過來，突然，一股火焰騰空而起，噴著火向我觀察所襲來，我正在鏡中觀察這是個什么東西，有人喊，導彈！大家飛身躍入塹壕，只聽見呼呼的聲音越來越近，轟的一聲，在塹壕下方爆炸。出去察看后，我迅速向軍前指報告：我觀察所遭敵蘇制冰雹2式火箭襲擊。值班參謀問道，你確定嗎？我說，制導線掛在樹上，殘體掉在溝里。值班參謀停頓一會說，首長指示，把爆炸殘體揀回來，吉普車馬上出發(fā)。
連長派兩個戰(zhàn)士冒著生命危險，下到地雷密布的溝底，小心翼翼地把殘體揀了上來。戰(zhàn)后聚會談起這件事，連長就會說，你小子怕死，是我派兩個兵揀回來的。聽罷，我就喝一口酒：對不起，連長，這是命令！于是大家又去扯別的事啦。
○插曲四
北方某軍區(qū)炮兵聲測連來了，因其作業(yè)范圍內，敵軍特工活動頻繁，通過邢參謀請示，軍首長指示，派一個步兵分隊為其警戒，于是，我就到聲測連看看（順便吃頓飯）。
走進聲測連的帳篷，中間一床板鋪著桌布，上面擺著一盤蔥油餅，還有一盤餃子，讓兄弟開眼界的是，他們竟然有十幾種不同的蔬菜罐頭。我們陣地只有壓縮餅干，紅燒豬肉和紅燒牛肉罐頭，看樣子，南北方的供應差距不小。我毫不猶豫地吃起來，一會才想起，來的目的。開始工作，先介紹敵情，然后是我方大概情況，我們拖炮的是12擋位的奔馳，偵察用的是手持式激光測距機，還有迫擊炮位偵察雷達，步兵用的是跳頻電臺，山上正在試用國產手持式微光夜視儀，雖然模糊，但解決了夜間能看的問題。
聲測連用的是二次大戰(zhàn)時的裝備，在遠處看有點像文工團的音響，在山岳叢林地管不管用，連長也沒底。我說，咱們就相互配合吧。
○插曲五
南方某軍區(qū)炮兵師參戰(zhàn)了，首長和參謀人員上陣地，還跟著幾個江南炮師文藝宣傳隊的女兵，一路上受到戰(zhàn)士們的熱烈圍觀，整得首長和參謀人員有點緊張，首長說，管好你們的兵。我只能跟連排長們說，注意影響。
江南女兵，實在是太美了，那種美，沒法形容，只能比喻：現在電視上的女星，在江南女兵面前，那就是渣渣！
(待續(xù))
編輯:艾宗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