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堂
文/云蒙山人
秦新政是從這大山旮旯走出去的人才。在這個不足千人的小山村里，他是唯一的大學生，唯一的畢業(yè)后留在山外的大學生，唯一被選聘為政府辦公室主任的大學生。全村的人提起他，都感覺特別有面子——雖然他真的沒有為父老鄉(xiāng)親們辦過啥事。 去年國慶節(jié)，秦新政搭乘公交車回到了老家，這讓他的父親秦良民有點詫異。按兒子的級別，平常是可以由司機接來送去的，畢竟這些都是正常工作，算不得腐敗。見兒子憂心忡忡，秦良民知道孩子遇到難處了。但他沒有主動去問，怕娃煩。 吃過晚飯，秦新政主動和父親秦良民交了底。原來，這次是他由正科升副縣的關(guān)鍵時期，遇到了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他的前任領導岳不凡。該走的程序已經(jīng)完成，上級領導也約談過了，在資歷和其他條件都相當?shù)那闆r下，領導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岳不凡不光是你的老領導，也會來事……”可不是嘛，岳不凡會來事這一點，秦新政和大家都清楚，他那察言觀色、拍馬溜須的功夫絕對爐火純青。好多耿直的同事勸秦新政也走動走動、活動活動，這讓秦新政非常糾結(jié)。 “我就知道你遇到難處了，”秦良民說：“錢掙多少是個夠？官當多大是個頭兒？咱家祖祖輩輩都是農(nóng)民，東山日頭背到西山，我不指望你光宗耀祖，但不能昧良心，違法亂紀的事情堅決不能干！這事和當年咱家借錢供你上學不一樣，別說沒錢，就是有錢，咱也不干這樣的事。說什么走動走動，活動活動，說穿了不就是一個行賄，一個受賄，都是熟人害熟人。你看咱這老中堂——”秦良民把手一指，漆黑破舊的屋子里，只有那幅中堂閃著別樣的光芒?！靶兄篃o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中間是什么什么記，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秦良民提高了聲音，“我是個大老粗，文化不高，這什么什么樓記都背不全，但我就記著一句話，男兒膝下有黃金，寧愿站著做人，也不要跪著做官！” 前幾天，秦良民聽人說從抖音里看到一個消息，那什么岳副縣長剛剛上任不到一年，就因為行賄被撤職，連帶著他的上級領導也受了處分?！霸啦环?這不正是兒子秦新政說的那人嘛?有心問個一清二楚，又怕影響兒子工作。 月到中秋分外明。這天，新任副縣長秦新政帶著妻子、兒子，還有許多好吃的回家來了。這回，他開著一輛中檔的小汽車，是用自己積攢的錢買的，不是分期付款——這點錢差一點就在一年前被自己給“活動活動”了。 夜色撩人，燈火萬家。在這寂靜而偏遠的小山村里，秦副縣長端起一杯不便宜也不貴的“西鳳友緣”酒，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遞到了爸爸的手中。“父親，您的話，孩子記著呢，以后咱家的老房子可以重修，但這幅老中堂一定要重新裝裱，讓您的孫子、重孫子念著它天天長大?！边@邊父子倆碰杯飲酒，一旁秦新政的妻子也一字一頓教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兒子認讀那沾滿灰塵的年代久遠的老中堂，孩子稚嫩的聲音震落了山鄉(xiāng)中秋夜草尖樹葉上的露水：“行止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
【作者簡介】縣政協(xié)文史專員、縣作家協(xié)會會員，麻坪中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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