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勝詩選:
《》月夜
今夜，月亮高懸
我到過的地方都轉(zhuǎn)向它
那些我傾聽過的人，在各自的朝代
各自的書籍中，都在轉(zhuǎn)向它
真的，黑暗中不僅有蜉蝣的翅
不僅有灌木。樹葉的細語
大地錄下了所有溫存的轉(zhuǎn)動
心跳。輕微的哭泣
有人遠遠地伸出了手
朝著，那些仰望過星空的人
朝著，那些消逝的灌木和細語
在這沉默轉(zhuǎn)動的星球上
今夜，何人與我心有戚焉
《》巫山紅葉頌
這是嚴峻的時刻，隆冬將至
一切甜蜜的須加速腐敗
這是愛的終點，是結(jié)束回憶的時刻
是放手的時刻，讓江水落回河道
大地落回地平線以下
一切虛構(gòu)在空中的，終將煙消云散
輪到你了，沒有人能絕處逢生
所以，這不是為愛揉紅的眼睛
不是朝陽，不是深夜的爐火
只有嚴峻的時刻，只有萬物寂靜
只有突然的陡峭，只有用到最后的人生
這是無聲的紅疼痛的紅
在世上輾轉(zhuǎn)萬年，滾燙的訣別的紅
這是天地最后的慈祥
為你，也為坡上就要凍僵的蟻蟲
為下個輪回，巫山展開了十萬件耀眼的袈裟
《》你偏愛的詞構(gòu)成了你
避開那些奶油味的詞
避開，避開那些化過妝的詞
花園的詞，花粉四濺，招蜂惹蝶
荒野的詞，長滿青苔，自帶水洼
沒被撫摸過的詞，有著更大的摩擦力
尚未燃燒的詞，有著更強的硬度
你偏愛的詞構(gòu)成了你
構(gòu)成了你的生活
傍晚，又一個時代俯沖下來
沿著一首詩形成的跑道
《》你的愛并未消逝
你的愛并未消逝
它在你不由自主哼起的歌里
在你的表情、習慣的手勢
以及突然的短暫沉默里
春雨中，當濱菊升起
白色花瓣圍繞著它全新的簽名
你回到書房，找開手帳
同樣簽名，壓著它為你收集的金線
你閱讀的時候，你的愛
會選擇在一本書的尾聲醒來
徒步的時候，你的愛
會選擇一條山徑更新自己
你的愛并未消逝，年復一年
它是鏡子，在你對自己的重新審視中
它是標尺，在你和人群
永遠無法縮短的距離里
《》散落的回形針
時間是拉出來的卷尺，我們也是
往前走啊走啊，仿佛完成一次神秘的丈量
但沒法記錄，記憶是露出水面的島嶼
而遺忘則是茫茫海底
總有路過的巨鯨
打翻我們畢生整理的倉庫
我從散落的回形針中起身，繼續(xù)往前
像一個謎題，失去了謎面，也猜不到謎底
《》西樓夜憑欄
蝴蝶困于油彩，老虎困于水墨
我們訴諸筆端的皆是牢籠
竹困于自己的節(jié)，金龜子困于自己的金屬
曲終人散，卸妝的人終生困于自己的歌喉
我們偏執(zhí)而熱烈的創(chuàng)造源于何處？
——或者，只是模仿創(chuàng)造者的偏執(zhí)和熱烈？
如果時光只是無邊的畫紙
誰在揮墨如雨，又后退幾步端詳？
誰在決定王維困于唐朝？而我困于此生？
這藍色的宇宙，這無窮盡的寂寥啊
《》給
舉起一枝雛菊
是舉起它窖藏的酒，舉起你的愛人
是舉起她身體里的玫瑰
她隔著柵欄，越來越輕
你回到童年，獨自面對地窖的漆黑
舉起一杯酒，是舉起它走過的路
你的路，她的路
也同時被舉到了最高處
舉起的都會逐漸明亮
像地窖的門緩慢打開
你舉起她，你們也一起掙脫了所有洞穴
舉起的都是絕境
美已來到最高處，萬物也來到最高處
你要在最高處暢飲
暢飲這朵雛菊，暢飲你的愛人
暢飲花朵里的黑暗，暢飲礦井深處的哭泣
《》題地下裂縫
命運突然收窄
你必須側(cè)身而過
前方日漸低矮
你必須假裝低頭
不可相信天空
可能只是萬千利劍擲下
不可低估大地
可能腳下有銀河的水聲
人間不過是一條裂縫
天堂與地獄
兩個世界在這里犬牙交錯
而我們承擔了這一切
是他們的短暫握手
也是他們的永恒對抗
《》無花果
這肯定是疼痛的，也是漫長的
把大地緩慢地卷成一個果實
它一個春天，需要幾十萬年的緩慢
像一張地圖
把北京、上海、烏魯木齊、三亞
卷起，這些多汁的籽終于挨在一起
但是怎么能緊緊抓住所有的
特別是春風四起的時候
在我的驚呼中，有一個省正快速滑向你
這肯定是疼痛的
是幾乎不可能的，如何能把一場暴雨卷起
如何能……唉，那青春里的泥濘
肯定需要幾十萬年，才能把星辰
緩慢地卷在一起
夜空，這張不再發(fā)光的舊桌布
多少道路，會在這個過程中折斷？
我這年久失修的橋，承受著無數(shù)悲憤的自己
就像承受著無數(shù)飛馳的貨車
終于，沒有花了，也沒有日出日落
一切都卷到里面，包括我們的一切
眼前，沒有了世界，只有世界的背影
《》中秋
每個人
都有一個自己的月亮
有的銹跡斑斑
有的美好如初
父親的奔波擦拭著它
母親的勞作滋養(yǎng)著它
少年的奔跑
同時也在上面留下腳印
當親人們圍坐在一起
他們心里那塊發(fā)亮的東西
就會不知不覺掏出
今天的月亮為什么這么大
因為每個人的月亮
都疊加起來
而且露出了光芒
李元勝，詩人、博物旅行家。中國作協(xié)詩歌委員會委員，重慶文學院專業(yè)作家，重慶市作協(xié)副主席。曾獲魯迅文學獎、詩刊年度詩人獎、人民文學獎、十月文學獎等。著有《李元勝詩選》《無限事》《總有此時》《曠野的詩意》《塵埃之想》《光與影》《不確定的我》《遲疑》等多部。
──選自《新詩選刊》2022.09.10版權(quán)歸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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