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孤如舊游
文/文瑞,圖/念海

北宋虔州。城墻逶迤,形如龜形,被三江裹挾著,匍匐在龜角潭以南。悠悠的章江遠遠地從聶都山流來,浩浩的貢水長長地從石寮崠奔往,兩江在虔州城北的龜角尾相擁而匯。這里就是贛江的源頭。
載著蘇東坡一行八人的舟船,漸漸逼近巍峨的虎頭城(虔州北宋時有“虎頭城”之說),進入龜角潭,往西一折,便拐進了章江之末,前行不過里許,便是接官亭。虔州士子、鄉(xiāng)賢一擁而上,將蘇東坡一行迎進了西津門。
郁結(jié)千古事,孤懸天地心。郁然高聳于賀蘭山的郁孤臺,這夜別有韻致。當(dāng)夜,一代文豪蘇東坡入住郁孤臺官府驛館。這一天,是紹圣元年(1094年)八月十一日。
虔州八境,十多年前,蘇東坡曾見于圖畫之中,并為之書寫過一回。這回,居然住在郁孤臺,天天可以遠眺賞景,蘇軾仿佛有一種重游舊地的美感。郁孤臺,江南四大名樓之一。始建于唐,歷代毀修不止。如同一座文化的豐臺,始終高阜于城市之巔,永遠保持著它倔強無比的凜然姿態(tài)。
虔州太過美了,美得讓愁緒滿腔的蘇東坡一天天地舒坦、快樂了起來。十天寓館,日日醉于郁孤風(fēng)中,蘇軾陶然了。灘聲陣陣,嵐氣縈樓。草木蔥郁之中,清氣襲人,炎暑盡失。但見城內(nèi)樓臺林立,四處荷塘密布,池中蓮葉田田,遠處峰巒疊翠,腳下三江涌浪……城外的山水田園之美和城內(nèi)的亭臺樓宇之秀盡收眼底。如此旖旎風(fēng)景,撲面而來,一時間竟令蘇東坡一路謫遷的流離之苦淡化了許多,不由得沉浸在這短暫的世外桃園予以的享樂之中。情不自禁,萬里奔波的蘇東坡難得地露了一回笑容,八月二十一日,他提筆為這座江南望城寫下了傳世之作《郁孤臺》:
八境見圖畫,郁孤如舊游。
山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
日麗崆峒曉,風(fēng)酣章貢秋。
丹青未變?nèi)~,鱗甲欲生洲。
嵐氣昏城樹,灘聲入市樓。
煙云侵嶺路,草木半炎州。
故國千峰外,高臺十日留。
他年三宿處,準(zhǔn)擬系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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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有意義的是,蘇東坡這提筆一寫,其中“山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之句,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竟成為歷史上對虔州最美妙的贊詞。
歲月流轉(zhuǎn),嶺海七年。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正月,蘇東坡北歸,在虔州太守霍漢英陪同下,燕集郁孤臺。又一次為之吟詩,郁孤臺成為蘇東坡為虔州之景吟詩三次(徐州題八境圖詩,南謫過虔題郁孤臺)的唯一之地:
曉鐘時出寺,暮鼓各鳴樓。
歸路迷千嶂,勞生閱百州。
不隨猿鶴化,甘作賈胡留。
只有貂裘在,猶堪買釣舟。
“歸路”上歷經(jīng)千山萬水,一生走過無數(shù)州地的蘇東坡,沒了當(dāng)年為虔州詩詠“山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的那般詩意與豪情,流露得更多的則是一些禪意一些佛老之思,還有北歸中原的急切之心。值得說明的是,蘇東坡南謫、北歸時寫的兩首《郁孤臺》詩,當(dāng)時均即被鐫刻銘石。
蘇東坡之后,郁孤臺被歷代詩人歌詠不止。最著名的當(dāng)數(shù)南宋辛棄疾的《郁孤臺》詞,把當(dāng)年隆祐太后偏安虔州的流離之苦述說一盡:“郁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是長安,可憐無數(shù)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span>
南宋末,趙宋江山風(fēng)雨飄搖,南方贛州卻相對安寧,風(fēng)景依舊。狀元、贛州知府文天祥寫下了《郁孤臺》詩:“城郭春聲闊,樓臺晝影遲。并天浮雪界,蓋海出云旗。風(fēng)雨十年夢,江湖萬里思。倚欄時北顧,空翠濕朝曦?!?/span>
孤郁的樓臺,千古流韻,芬芳永遠。

?作者簡介:龔文瑞,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蘇軾研究學(xué)會會員,中國明史學(xué)會王陽明研究會副會長,江西省地域文化研究會專家顧問,贛州市政府古城保護委員會專家顧問,贛南師大文學(xué)院特聘教授。獨立學(xué)者,長期從事贛州本土文化研究,著有《客家文化》《贛州古城地名史話》《山水贛州》《蘇軾與贛州》《王陽明南贛史話》《贛南書院研究》等近三十部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