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連隊路上
楊善興

一九七五年三月初,記得是春節(jié)剛剛過去,我們結束了兩個月的新兵連訓練階段,分別被分配到各個不同的連隊。我被分配到了四營機炮連。從我們受訓的膠南縣扒山營房到四營機炮連所在地——膠縣洋河農場,大約有七八十里的山路。那時,部隊裝備還很落后,一個團也沒有幾輛汽車。除了一營遠在濟南齊河部隊農場,分配到一營的新兵必須用汽車接送外,其他都要步行到老連隊報到。
我們下連隊那天,陰沉沉的,時不時滴滴答答下一陣小雨。路兩旁是蜿蜒起伏的山巒,低矮的馬尾松稀疏地點綴在亂峰之間,仿佛是在有意掩飾這初春的荒涼。小溪時而在路邊流過,細細的水流自高而下,發(fā)出嘩嘩的聲響。此時我的家鄉(xiāng)聊城,仍是冰天雪地,雖然都在山東省內,卻有著完全不同的風景。
我們三十幾個人,排著隊,懷著對連隊新生活的期待和向往,不緊不慢地走著。一路之上,大家興高采烈,群情激昂。說著,笑著,不停地唱著歌。大約走了三四十里路的樣子,帶隊的吳副指導員便讓我們在路邊,一個比較平坦的地方坐下來休息。 吳副指導員三十幾歲的年紀,四方臉,濃眉大眼,身材魁梧,個頭勻稱,從背面看酷似電影“打擊侵略者”中的李軍長。他讓我們圍成一個圈,一邊休息,一邊突出政治。批林批孔,批判資產階級。于是,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后,踴躍發(fā)言,好不熱鬧。無非都是按報紙上講的,林彪搞資本主義復辟,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孔老二(當時不能說孔子)搞克已復禮,搞倒退。他倆穿一條褲子,都不是好東西。都要批深批透,批倒批臭。
看著大家都搶著發(fā)言,一時難于插上嘴,我就坐在背包上認真地聽著。忽然,吳副指導員指著我說:“這個新兵,怎么光坐著,你也發(fā)發(fā)言?!蔽乙豢磪歉敝笇T點了我的名,急忙站了起來,按著當時報紙的調子,把林彪和孔子胡亂批判了一通。然后我又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世界上萬物都是一分為二的,看一切問題都應該唯物地看,辨證地看,全面地看。孔老二也是萬物之一,我覺得也應該一分為二地看,辨證地看,全面地看。他的思想和學說除了反動腐朽的一面外,有些觀點和學說也不乏充滿著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否則,偉大領袖毛主席也不會在《(四卷》中多處引用他的話,他的理論與學說也不會流傳幾千年。譬如說,毛主席在《四卷》中引用的‘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伞?,就是告訴我們,三個人同行,必有做我們老師的人。就是讓我們時刻要謙虛謹慎,善于發(fā)現(xiàn)和學習別人的長處。
另,偉大領袖毛主席在《四卷》中引用的‘學而則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句子,也無非是告訴我們不但要勤奮學習,還要經常溫習學過的東西。遠方的朋友來了,要熱情接待,要講友情,重感情??桌隙菐浊昵暗娜?,不能用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去要求他,衡量他,那樣恐怕有些不太公平。我們要批判他的反動思想、反動學說,也要有選擇地,吸收和學習他學說里面有益的東西,不能一棍子打死?!? 我的一番話,如同晴天一個霹雷,大家一個個目噔口呆。那個時候,給孔子說好話是政治問題,是立場問題,是要被問罪的。實在說,說完后,我也為我的發(fā)言著實捏了一把汗。吳副指導員聽完我的發(fā)言,高興地說:“說得好,這個新兵有頭腦,有思想,有想法,有見解。你叫什么名子,坐到我這邊來?!?/span>下到連隊的第二個星期五晚上,連隊團支部因老兵退伍要重新改選,在吳副指導員的舉薦下,我一個剛剛入伍的“新兵蛋子”,當選為連隊團支部宣傳委員。幾十年過去了,現(xiàn)在想來仍然有些后怕。如果在場的不是吳副指導員;而是一位文化程度較低、思想又極端的什么干部的話,其后果恐怕又當別論了。 我真是幸運,一下連就遇到了一位有思想、有水平、有個人觀點、有文化修養(yǎng)的好領導。

作者簡介:楊善興,字工,號老善,舐墨軒主,山東省高唐縣人。高級工程師,國家注冊建筑師。也是文學和書畫愛好者。其建筑設計作品及繪畫書法作品多次在省、市級評選活動中獲獎,并受到業(yè)內人士好評。其多篇建筑設計理論文章和文學作品分別在國家、省、市級報刊上發(fā)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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