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到大，非常敬畏我的爺爺。爺爺對我很好，他對眾多的孫子輩堅持公平公正，但在眾人眼里似乎覺得爺爺對我更親一些，這可能因我是長孫的緣故。爺爺是一位典型的中國農(nóng)民，他身上閃現(xiàn)著傳統(tǒng)農(nóng)民所具有的所有優(yōu)點。勤勞、勇敢、憨厚、樸實、善良、忍耐。也具有他們那一代翻身得解放的貧苦農(nóng)民突出特點：聽共產(chǎn)黨的話，跟共產(chǎn)黨走，熱愛新社會，勤儉節(jié)約，任勞任怨。
爺爺諱名貴堂，屬鼠，生于1912年10月15日，是雷氏家族的堂字輩，在我們村的輩份很高，十分受人尊敬。他兄弟姊妹七人，爺爺排行老五，家里老大、老二、老三是女孩。我的這三位老姑分別嫁于米脂縣的楊家溝、井家畔和宜川縣。我只見過我的二老姑，爺爺領(lǐng)著我去她家作過客，二老姑中等身材，清瘦的臉頰上經(jīng)常掛著一幅笑容，穿著干凈得體，說話幽默風趣，是一個精明強干的農(nóng)村老太太。我的大爺爺排行老四，是家中的長子，諱名丕厚，姓武。因我家祖上本姓武，住在雷家岔東北方向的山上一個叫武家坬的村子。我太爺爺當初過繼給了雷家為子，大爺爺又還回武家頂門，故大爺爺一脈姓武，他育有六個子女，四子二女。我三爺爺諱名圣堂，有四個子女，一子三女。我四老姑嫁于本縣王家橋，我隨爺爺也去過她家，她家境較貧，四老姑一直病怏怏的。七十年代初期病逝時，我曾隨爺爺去參加喪事，當娘家。冰天雪地里，她的倆兒子披麻戴孝，迎至坡下，跪拜娘舅的畫面至今仍隱隱約約存儲在我的記憶之中。 一、勤勞人
爺爺是個勤勞的人，在我的記憶中他是真正的日出而作。天麻麻亮，他下炕出門，開始家里地里的忙活，一年四季， 都在不停地勞作著，日復(fù)一日，月復(fù)一月，年復(fù)一年。他從來不歇晌午，下雨天也很少閑著，不是在搓麻繩，就是在修理農(nóng)具或者磨菜刀。那雙粗糙的大手，那手掌上的老繭、手指上的裂縫，今天想起仍歷歷在目。是他用那雙堅實的手撐起了我們家族的一片天。爺爺總是日落才息。每天晚上掌燈以后，他才放下手中的農(nóng)具，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家里坐在炕沿上，拿出那個銅煙鍋，從旱煙袋里裝滿一鍋煙，噙住瑪瑙煙嘴，對著鍋臺上那個被擦的明瓦錚亮的銅燈樹，美滋滋地吸兩鍋后才吃飯，上炕。他的這個生活習慣一直保持到晚年干不動活時。我的記憶里爺爺在白天就沒有上過炕、沒有睡過覺，只有在晚年去世前那幾個月因病才躺在了老家的那盤土炕上，也就再沒有起來。我們祖上世代務(wù)農(nóng)、家境不富裕， 老爺給他三個兒子分家時，將四孔窯洞和一塊宅基地分成三份，由長子、次子、三子按順序挑選，爺爺分得了那塊宅基地。分家后爺爺帶著比他小4歲的奶奶陳氏，租賃他人之屋，開始了寄人籬下的“燎煙囪”生活，飽受了經(jīng)常要被迫搬家、找家之苦。我記事起，奶奶不知給我講了多少次，她嫁給爺爺后常常搬家的故事。有固定住所是農(nóng)耕文明的一大特征。有房才有家，沒有房子就沒有家，天大地大都沒有房子大，追求造房修窯，是樸實農(nóng)民的務(wù)實精神與現(xiàn)實理想的客觀反映。對家的呼喚，是農(nóng)民追求安全穩(wěn)定生活環(huán)境，渴望有個歸宿的心理要求，是農(nóng)民對歸屬問題的一個主觀解決途徑。爺爺年青時就像所有沒有房子的農(nóng)民一樣，懷揣著一個給自己建一院地方的夢，立下了券窯的宏愿，把券窯修院視為他人生的目標，為此而自我奮斗，自強不息。我家的宅基地在一個叫大溝的偏僻地方，距村中心約三公里，周圍鮮有人家。那是個饅頭似的山峁，背靠一座陡峭的大山，坡下有一條小河，河對岸山腳向河畔方向延伸出了一個半圓形的坪地，與我家宅基地的那個山峁隔河相望。站在對面坪地的河畔邊，反觀我家的宅基地，像一只靠山的簸箕里放著的大元寶，懂行的人都認為此宅風水甚好。這是一塊七孔窯洞的宅基地，爺爺在此勞作了一生。他像傳說中的老愚公一樣，挖山不止，硬是用兩只手，一把老镢頭、一個獨輪推土車，用了十余年時間，挖掉了半個山峁，挖出兩孔窯的地基。在胡宗南進攻陜北的1947年春，券起了兩孔窯，現(xiàn)在仔細看那兩孔窯還真留有戰(zhàn)爭年代農(nóng)民躲亂藏反的影子。在靠東邊的那孔窯洞的邊腿子上向東挖了一個暗窯，平時作為倉儲之用，戰(zhàn)時可供一家人藏身之用，我小時這個暗窯是我藏貓貓的理想之所，每次藏身于此，伙伴們很難找到。爺爺一镢頭一镢頭地挖，一鐵锨一鐵锨地鏟，一推土車一推土車地倒，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從溝底往山上背。他從二十多歲開始干，一直干到了三十五歲，才券起了兩孔石窯，這窯里的一土一石，都浸泡著他的汗水，這兩孔窯是他15年辛苦勞動的成果，這兩孔窯開啟了爺爺修一院自家窯的宏愿，這兩孔窯奠定了我輩兒孫們幸福的基石。今天再看爺爺當初券窯時驚人的工程量，從院子到腦畔頂上高20米開外，從鹼畔到窯掌也有20多米，爺爺是從東邊開挖的，粗略估算約4000多立方米的挖方工程，一個人，用一個推土車，在農(nóng)閑時間，邊鏟邊倒，除此以外還要從溝底往山上背120立方米的塊石、片石，光是這兩組數(shù)字，其難度就可想而知了。這要是沒有一個堅強的信念和一股堅韌的力量，沒有一個宏偉的愿望和一個遠大的目標，沒有吃苦耐勞的精神，要做到挖山不止，背石不息，是很難辦到的。共產(chǎn)黨打敗了胡宗南的進攻，解放戰(zhàn)爭從勝利走向了新的更大勝利。我爺爺帶領(lǐng)著他的兒女們搬進了他辛辛苦苦券起的新窯里，雖然是遠離村子中心的“一家莊”，但全家人還是歡呼雀躍、喜氣洋洋。镢頭挖出安居窯，鐵锨鏟成幸福院。從此，我家的院子里笑聲不斷。搬進新家后，望著院子兩側(cè)那座陡峭的山，爺爺沒有氣餒，他手里的镢頭就沒有停，一有時間就挖幾镢頭，倒幾車土，那個獨輪車的篩子不知換了多少遍。冬天農(nóng)閑時間他還要背石頭。挖地基、倒土工、背石頭，爺爺為了他的奮斗目標，用最簡單的工具，最原始的方式，拼命地勞動，將微小的作業(yè)量不斷累積，完成著龐大的工程量。修窯建院，其實也是給兒子們?nèi)⑵奚?，為家族傳宗接代?chuàng)造著條件。中國傳統(tǒng)社會的基石，以血緣為紐帶聯(lián)系起來的家族制度，始終穩(wěn)如磐石。兒孫滿堂，人丁興旺，是老一輩人的幸福和奢望；血緣相承，家族相續(xù)，成為中國農(nóng)民穩(wěn)定的心態(tài)。爺爺?shù)谝淮斡檬迥陼r間，修建起的兩孔窯，也為他的長子，我的父親結(jié)婚創(chuàng)造了條件。住進新窯的近十年后，我父親在爺爺修的東邊那孔窯洞里結(jié)婚了，這孔窯，也是我們兄弟姊妹四人的出生地，我們都出生在了這孔窯洞的那盤土炕上。爺爺生育有六個孩子，兩男四女，長子結(jié)婚了，還要給次子結(jié)婚準備窯洞，住進新窯的第十四年，在我叔父結(jié)婚之前，券起了第三孔窯洞。此時他已年近半百，又開始準備修第四孔窯了，以便他百年之后，能公平的給兩個兒子一分為二。經(jīng)過幾年準備，在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期間，我父親為躲避武斗的風險，做好了當農(nóng)民的思想準備，離開了運動中心縣城，回到了鄉(xiāng)下老家后，幫爺爺背石頭、倒土方。兩個人的力量比一個人大，父親的加入，加快了爺爺實現(xiàn)宏偉目標的進程，在第三孔窯洞修好的第六年，券起了第四孔窯。券第四孔窯時，我也能幫忙了，我在工地上當小工，提泥包、上窯頂、拾碎石、墊窯背，這些活我都干過。合龍口的事我記得很清。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艷陽天，一早上，幫忙的匠工、小工就都開始干活了，大伙干了一上午， 窯旋過完了，窯口正中間那一塊石頭也試好了，放在旁邊待用。中午時分，隨著一陣鞭炮聲，我爺爺端個盤子在窯口前點香燒裱開始謝土了。我爺爺?shù)膽艏覍O子雷德榮站在了窯頂?shù)恼虚g，放下了那塊合龍口的石頭，拿起了一個裝有五谷雜糧、干紅棗、水果糖和銅錢的盆子，向四周開始“撒福祿”。一邊撒，一邊口中念念有詞，說的什么我沒聽清，也沒記住，只記得最后兩句“百無禁忌，大吉大利”。合龍口就是券窯的一個慶賀儀式，常言說修窯蓋房一世最忙，合龍口也就標志著完工了。忙完了，應(yīng)該好好熱鬧一會兒，紅火一陣，慶賀一番。中午吃的炸油糕，以酬謝幫忙的匠人、小工、親戚陸人，當時農(nóng)村券窯大部分都是左鄰右舍，親戚自家，親朋好友的幫工，其實也是換工，我券窯你幫幾天，你券窯時我也去幫幾天。這是農(nóng)耕文明、熟人社會、自給自足的小農(nóng)經(jīng)濟的一種產(chǎn)物，是當時農(nóng)村很盛行的一種鄰里互幫互助干大事、成大業(yè)、解難題的一種方法。 第四孔窯洞修好時，爺爺已近花甲，背石頭等重體力活已力不從心了，他再也沒張羅著要券窯了，余下三孔窯的地基成了他未了的心愿，經(jīng)常在我跟前念叨著。我參軍入伍后就沒有打算再回到老家那個山村去，也就從來沒接爺爺這個話題。每當坐在院子里的石床上和爺爺拉家常時，看到他總是注目凝視著西邊那高高的山坡，我讀懂了他的心思，他是想著如何讓這院子一線齊齊的立起七孔窯。但我無以言對，我不知道怎樣來安慰他，讓他不要糾結(jié)在這個未了的宏愿之中。爺爺是個勤儉持家、掙家立業(yè)的人。他用勤勞的雙手不僅券起了窯，建下了院。還在前坡、后洼、鹼畔和腦畔周圍，栽了許多樹，桃樹、杏樹、棗樹、 椿樹、柳樹、紅柳、洋槐、老槐等，凡是當時在陜北農(nóng)村能看到的樹我們家?guī)缀醵加小Ｇ捌氯么笮訕?，口味各異，一棵是扁扁的粘核子黃杏，一棵是圓圓的離核子紅臉臉杏，一棵是甜核子大杏；后坡上有兩棵桃樹，一高一矮，是離核子的，味道很甜、很純；腦畔上、碾道旁、院墻邊栽了很多棗樹，以團棗為主，最老的那棵棗樹年齡和我父親差不多。這些杏樹、桃樹、棗樹，好像為了報答爺爺?shù)膿嵊饕粯?，年年結(jié)的很稠，棵棵壓滿枝頭。成熟時那金黃的杏、粉紅的桃，大紅的棗，散發(fā)出陣陣清香，在微風中左搖右拽，上擺下蕩，引的路人駐足感嘆:“這樹結(jié)的好稠，這是一戶好人家！”爺爺把我們的小院打造的十分溫馨。院子里有碾子有磨，碾道磨道都是用石板鋪的，前后院支著兩塊大石床，大門口有個豆腐小磨，豬圈、羊圈、雞窩應(yīng)有盡應(yīng)，近兩米高的土墻、一座極普通的柵欄門和那只忠實的四眼狗一塊兒嚴實地守護著坐北朝南的窯洞和整座院落的安全。奶奶雖然身體不好，但她也是個勤快人，窯里總是收拾的窗明幾凈，菜缸水缸擦得黑油油的，一塵不染，鐵制和銅制的灶具總是亮锃锃的，不掛一點銹。院子的那塊大石床是爺爺花了八塊錢買的，又請了生產(chǎn)隊的十六個人抬到院里支起的。抬石床那天，爺爺按照農(nóng)村抬碾子的傳統(tǒng)做法，請大伙吃了一頓炸油糕，農(nóng)村除了過年以外，只有在喜慶的大事時才吃炸油糕。石床支好后，就成了我們吃飯、納涼、拉家常的地方了，特別是在伏月天晚上，爺爺燃起艾草熏跑蚊子，我們就睡在那塊大石床上，看著滿天眨眼的星星和像銀盤一樣的大月亮，感覺十分愜意。二、開明人
爺爺一輩子生活在偏僻的陜北農(nóng)村，年復(fù)一年，耕耘著同樣的土地，使用著同樣的農(nóng)具，播種著同樣的莊稼。在生于斯，長于斯，死于斯的鄉(xiāng)土社會里生活，與土疙瘩打交道。但他認識問題、處理問題一點也不保守，不狹隘，更不愚昧，他是一個開明的人。爺爺讀過幾天冬書，粗通文字，可以閱讀一些繁體字書籍，但他所認識的字后來都被簡化了，這就又成了他不認識的字了。所以他曾問我：“字為什么造出來還要變？變來變?nèi)榱耸裁?？”我聽出來他是在抱怨，抱怨把他認識的字又變成了生字的做法。在連陰天沒法干活時，我見過爺爺看那種書頁發(fā)黃、豎排版的線裝書，有《水滸傳》《西游記》等。他養(yǎng)兒育女，一直為券窯而奮斗著，每天勞動所得非常微薄，生活過的不富裕，有時還有點緊巴，但他咬緊牙關(guān)，送兒女們上學讀書，為兒女們?nèi)蘸笾\個好前程，使整個家族日后能耕讀傳家，日趨興旺。我的父親、叔父、三姑，都是因為在家庭生活比較困難時，我爺爺一肩挑起全家人的生活重擔，將他們先后送到學校去讀書，沒有讓他們?yōu)闇p輕家庭負擔而成為家庭新增的勞動力，沒有讓他們?nèi)シN地掙錢，來補貼家用，而是貼上錢，付上學費、伙食費，讓他們?nèi)プx書學習。這不能不說，老人家站得高，看得遠。這一舉措，讓我的父輩們端上了共產(chǎn)黨的鐵飯碗，成了吃公家飯的公家人，這也就自然奠定了我們這一輩較早過上了城里人的非農(nóng)生話，并逐漸端上了鐵飯碗。爺爺?shù)淖龇ㄔ诋敃r的農(nóng)村確實是有遠見的，是難能可貴的，是開明之舉。爺爺雖然講不出對教育重要性和必要性的宏篇大論，但他早就明白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的基本道理，他雖然不懂投入產(chǎn)出的深奧玄妙，但他朋白什么錢該花，該花在什么地方。爺爺雖然身處偏僻落后的鄉(xiāng)村，是一個普通的農(nóng)民，但他不迷上，對社會上的是非曲折，有他自己的認識和判斷，分析和評價。記得文化大革命時期，他是從始至終沒有參與運動的外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到了后期，普遍實行“三結(jié)合”，成立革命委員會，實現(xiàn)祖國山河一片紅，廣播上經(jīng)常講的一句話是“革命形勢一派大好，一天更比一天好”。我們爺孫倆聽完廣播后曾有過一次爭論。爺爺三言兩語就把我說的啞口無言了，我那時少年氣盛，聽廣播、背語錄，一天想做維護毛主席革命路線的紅小兵，其實什么也不懂，只是鸚鵡學舌而已。我堅持認為革命形勢一派大好，越來越好。爺爺看著著天大旱，年成不好，就認為：“那形勢好不到哪去?！蔽疫€堅持大好論，爺爺不急不燥地說：“好在哪了？你看你一天吃些啥了？”爺爺一句話把我噎住了。我一天吃的是酸白茶刷湯，就是水煮酸白菜刷一點高粱面糊糊，很難下咽。爺爺見我設(shè)話了，又不緊不慢地說“不要只聽廣播上頭說的天花亂墜，要和咱身邊對一對?！苯裉煜肫甬敃r的爭論，回想當年全國到處盛行著強烈的個人崇拜，個體信仰的盲從、跟從是當時社會政治歷史條件下的時代風潮，黨政界、文化界、經(jīng)濟界、教育界，各行各業(yè)，多少知識精英、國家棟梁、專家權(quán)威，都隨波逐流，跟風跟潮，不辨左右。爺爺一介農(nóng)夫，不會咬文嚼字，不會吹牛拍馬，更不會顛倒黑白。他靠淳樸的自然嗅覺，能知道有天災(zāi)時形勢好不到哪里去，能知道人們吃不飽，形勢不會大好，好壞對錯，他心里有桿秤。這就大概是古人講的要知朝中事，去問鄉(xiāng)下人吧。七十年代初期、我們生產(chǎn)大隊養(yǎng)一群蜂，每年要派人去走州過縣，外出放蜂，追花采蜜。爺爺雖然之前從未走出家門，但他不保守，敢于走出去，勇于去闖、去試。生產(chǎn)大隊派他和雷潤章一起出去放蜂，潤章負責技術(shù)，爺爺負責技術(shù)以外的所有工作，如生活、聯(lián)絡(luò)、運輸、銷售等。好多人勸他不要去，風險太大了，麻煩太多了，事情太雜了，爺爺考慮再三，還是勇敢地挑起了這付重擔。連續(xù)幾年，他為集體放蜂，上定邊、到銀川、下陜南、去四川，一年四季在外奔波，一路趕著花期，追逐花朵，遷移地方，變換住所，還要經(jīng)常與駐地溝通，要協(xié)調(diào)解決糧食蔬菜、柴米油鹽等生活問題，要尋水源，要找運輸?shù)能囕v、搬運蜂箱的人。那可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是年近花甲，不識簡化字，生長在山里，只會講陜北方言，聽不懂陜北話以外其它方言的老農(nóng)民。真不知道爺爺是如何與山南海北的人，交流溝通，怎樣來協(xié)調(diào)解決日常生活中遇到各式各樣的問題，是在哪里找到轉(zhuǎn)運車輛，是如何把那么多的蜂箱、工具、行李搬上搬下。這一切放在信息時代的今天，放在一個年青的大學生身上，不知有幾個人敢于面對，有幾個人能挑起這付重擔。在此，我不得不為他老人家勇敢的行為，開放的思想，有效的辦法而折服，我這個有中級職稱，做到了共產(chǎn)黨七品縣官的孫子自嘆不如。爺爺一身堅持公平正義，他經(jīng)過風雨，見過世面。土改時已經(jīng)加入了共產(chǎn)黨，他參加過土地改革運動，斗地主、分田地他親身所歷，建國后的互助組、合作社、大躍進、人民公社、社會主義教育他也都經(jīng)歷過。他對時事、政局心明不言，他沒有什么文化，但他知道禍從口出，對時局、政事他有想法、有看法，但在外面從來沒說法。用他的話說：國家大事咱”受苦人“不懂，說了也沒用，說不好還惹麻煩了，何苦呢。他不知道謹言慎行這個詞，但他懂得這個理，經(jīng)常教照我遇事多看多聽少說話。有一天晚上天，去生產(chǎn)大隊開黨員會，爺爺帶著我，進門后他抱著我坐在一個墻角，只是抽著旱煙鍋，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主持會議的村支書出于對爺爺?shù)淖鹁?，中途還問:“二叔有啥說的沒？”爺爺回答說：“沒什么，我?guī)е淞?。”有件事很能證明爺爺?shù)拈_明。我家?guī)瓉硎窃诖箝T外西邊的土崖上打的土窯里，就像所有農(nóng)村的茅房一樣，不分男女。七十年代初期，爺爺對我家?guī)M行了一次革命，他將五塊石板砌成個倉子，埋在地下，作為便坑，四周用混石加麥草泥壘成墻，中間搭根石條，頂上蓋上石板，北高南低形成坡度，便于排水。這樣就砌成了兩間房子，把兩間房子一分為二，中間隔開，建成了兩男兩女有四個蹲坑的男女廁所，看上去十分洋氣，關(guān)鍵是男女分開，這在當時農(nóng)村是為數(shù)不多的。他說這是他外出放蜂學外地人的做法。三、善良人
爺爺是解放前入黨的老共產(chǎn)黨員，愛社如家、公私分明。奶奶一直有咳嗽的積病，聽說喝蜂蜜水有治療作用，爺爺給生產(chǎn)隊放蜂時，不知經(jīng)手了多少蜂蜜，奶奶常念叨蜂蜜能治咳嗽，但爺爺從來沒拿生產(chǎn)隊的一滴蜂蜜為奶奶治??；眾人都知道爺爺特別親我，他為集體養(yǎng)了幾年蜂，卻沒給我吃過一口蜂蜜。爺爺當生產(chǎn)隊飼養(yǎng)員時，喂著一頭大花牛，三頭大黑驢，他飼弄這些牲口很上心，喂草、添料、飲水，按時按點，從不延時誤時，更不缺草少料，鍘草、煮料、墊土、起圈， 按部就班，從不偷懶，經(jīng)他喂的牲口，個個膘肥體壯、毛色鮮亮，大伙贊不絕口。我記得那頭大花牛還下了個小牛犢，十分可愛。當時生產(chǎn)隊還沒修起牲口圈，爺爺就把他剛修好的窯洞做了驢圈，家里人都反對，他卻說:“窯洞空著總不能把這些牲口拴在露天地下吧?！蹦菚r牛、驢等大牲口都是生產(chǎn)隊重要的生產(chǎn)工具，社隊各級都很重視，冬春季除了喂草外，每天還要添料，一條驢大概是三合黑豆，一頭牛是四合黑豆。困春二月，不少人家都斷糧了，餓得不行，有一天我和鄰家的孩子偷的吃了一把驢的飼料煮黑豆，正吃的香時被爺爺發(fā)現(xiàn)了，一頓呵斥，我們站在驢槽邊，挨了爺爺半天教訓。其實我知道爺爺對我可親了，對我這個長孫是寄有厚望的。至今我還記的陰雨天我坐在爺爺?shù)膽牙?，他給我的糕泡泡是那樣的脆；趕集回來我迎下坡，他給我的干爐是那樣的大；晚飯時他倒在我碗里的飯，是那樣的稠；生產(chǎn)隊打平伙時，他留給我的半碗肉丁丁飯，是那樣的香；我上高中時，他為我制作的棗炒面，是那樣的甜。爺爺對生產(chǎn)隊的牲口特別有愛心，他常說“牲口通人性，你對它好壞它全知道?！睜敔斘沟哪切┡：腕H老遠看見爺爺就又叫、又跳，高興的不得了，爺爺喂它們后，經(jīng)常站在槽邊看著它們吃食，滿眼愛意。記得有一次，一位社員家天黑后才把推完磨的大黑驢送回來，驢渾身濕透了，一看就是出力過度所至，經(jīng)常和顏悅色的爺爺臉沉下了。那位社員趕忙解釋為了敢時間推完磨，讓驢多干了一陣，送回來遲了。爺爺還是狠狠地批評了他一頓，嫌他不愛惜牲口。在農(nóng)閑時，隊上規(guī)定驢輪流去社員家碾米磨面，幫助社員家干活。有時我們見牲口站在槽頭也想用它做點活，可爺爺從來不允許，他認為集體的牲口我們不能隨便使喚。記得我那時養(yǎng)只綿羊，天特別熱時，中午爺爺下河洗澡帶著我還總讓把羊也拉上，說天熱了給它也洗一洗，到河里后，先給羊洗了，然后拴在太陽地曬著，才幫我洗，最后他自己洗。那只綿羊特別喜歡吃苜蓿草，可苜蓿草是生產(chǎn)隊給驢的飼料，爺爺從來不讓給羊吃。他就是這樣公私分明，丁是丁，卯是卯，他認為集體的驢不能隨便幫自家干活，自家的羊，不能吃集體的草。他對牲口很有愛心，善待生命。記得我家那只四眼狗，出去吃了炸狐貍藥，把嘴炸壞了，爺爺天天幫狗進食，很有耐心，直到它傷愈，那條狗能活過來全憑爺爺?shù)木戎?。我小時候很頑皮，常挖鳥窩、掏鳥蛋，爺爺為了制止我這些行為，嚇唬說:“鳥窩里有蛇了，你小心點?！蔽乙宦?，嚇的再也不去挖鳥窩了。一個冬天下雪后，我在驢圈前的谷草旁掃開了一塊地，撒了一把秕谷子，把爺爺喂驢用的大花篩子支起，準備套麻雀。冰天雪地，麻雀無處覓食，都飛進了花篩下面吃食去了，我一拉繩子，一下套住20多只麻雀，我高興的不得了，爺爺看見后硬讓我全部放生了。爺爺待人很友善，樂于助人。鄰家、自家、親戚家，大事小情，只要他能幫的總會出手相助。他同情弱者，對乞討要飯的，也總是客客氣氣地給他們吃了熟的還要給帶點生的。那時候大家都不富裕，家家缺吃少喝，我見他常給要飯的吃一大碗，很是不解，他說給這些可憐人多吃一口有啥不好了。他的六個子女，四姑我沒見過，早年就沒了，其他五個數(shù)二姑家生活不好，爺爺出于同情弱者的心理，常幫二姑家，給她家接濟最多。在他的影響下，我父親兄妹四人也都經(jīng)常幫扶二姑家，直到我們弟兄們長大成人，也把幫助二姑家當作本分。我奶奶身體不好，常年有病，有時給爺爺做飯也有困難。爺爺既要地里忙，去地里種莊稼、掙工分養(yǎng)家糊口，又要家里忙，回家里做飯洗鍋，那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他都很少有怨言，他認為奶奶病事連體，他理應(yīng)照顧好家里的一切。侍候奶奶吃飯、端水、遞藥，都很有耐心。奶奶晚年病重期間，爺爺更是認真照顧，精心護理。爺爺本來還是個手藝人，他是個氈匠，我們大隊的氈匠很有名氣，經(jīng)常結(jié)伴出門攬活，那時候匠藝人出去干活，除了工錢以外主家都給吃得好，但是爺爺為了照頓奶奶的身體，很少出門。四、受苦人
“受苦人”是爺爺那一代農(nóng)民的代稱。別人因為他們干重體力活而叫他們“受苦人”，他們自己也稱自己是“受苦人”，有許多農(nóng)村婆姨會說自家男人是個受苦的。那時“受苦人”本份、老實、憨厚，也包含著人們的信任和首肯，詞的褒義成份為主；現(xiàn)在經(jīng)過城市文化和工業(yè)文明的洗禮，“受苦人”似乎僅含有素質(zhì)低、文化少的下苦人了，變成了一個貶義詞。爺爺那一代農(nóng)民，在黃土里刨食，面朝黃土背朝天，干了一輩子農(nóng)活，種了一輩子莊稼，受了一輩子苦。他們勞動所得繳過國家的，留過集體的，分給自己的少得可憐。他為生活勞作一生，基本上就沒有享受過生活。他一輩子吃的簡單，就是粗茶淡飯，我記得給他早上送的飯是一罐子高粱飯，一小碟腌黃蘿卜，一袋炒面；中午高粱飯里煮幾塊洋芋，顯得飯稠一點；晚上熬白菜里抿的以高粱為主的黑面抿節(jié)。一年四季基本都是這樣，逢年過節(jié)，或者家里來了客人才略有改善。穿的簡單，夏天一件粗布白汗褂，一雙千層底手工納的圓口條絨布鞋，冬天一領(lǐng)白板山羊皮襖，一雙氈窩窩鞋，頭上攏著一塊羊肚子手巾。在我的印象中爺爺?shù)拇┐骺偸沁@樣，幾乎沒變過。生活更是簡單，干農(nóng)活是其生活的主調(diào)。陜北都是山地，全靠人力種植，上山下山早出晚歸，十分辛苦。春天跟著牛屁股撒種、拿糞，一座山一座山地犁，一條溝一條溝地種；夏天伴著太陽鋤草間苗，鋤過一面坡還有一面坡，鋤完一道梁還有一道梁，真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秋天拔黑豆、割谷子、背洋芋，都是硬茬活，“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豐收要用汗水去收獲。除了干農(nóng)活幾乎在沒什么做的了，文化娛樂很少，最奢侈的就是正月看幾場秧歌，四月八上好泉山廟會上看場戲，逢集去四十鋪的集市轉(zhuǎn)一下。他下地勞動一直干到干不動了，晚年沒有積蓄，但生活過得不錯。他不習慣城里人清閑的生活，聞不慣城里的空氣，老覺的城里空氣中有一股嗆鼻的煤煙味，從思想上說他實在不愿待在城里享清福。但他的倆兒子都已經(jīng)成了國家干部，生活在了城里，六個孫子、兩個孫女成年的也都端上了公家的鐵飯碗。老伴去世多年，農(nóng)村老家再沒有人了，他實在沒辦法，只得住在了城里。爺爺喜歡喝酒，早年沒條件喝不起，晚年時基本沒缺酒，兒女、孫子都給買。我在靖邊武裝部以及轉(zhuǎn)業(yè)到地區(qū)計委工作，經(jīng)常給他買靖邊酒廠產(chǎn)的一種散酒，爺爺對那種散酒十分認同，很合他的口味，覺得喝起來很順口，好喝不上頭。那種酒純糧食制作在市場上見不到，只有在酒廠的酒窖才有，要找廠長批條子才能買到。我開始是托人給廠長說情批條子，時間長了，我和廠長成了朋友，就直接找他批條子，廠長知道我買酒給年過古稀的爺爺喝，對我的孝心十分認可，我找他批條子，他從來沒有為難過我。今天想起來，我還十分感激他，成全了我的孝心。爺爺喝酒有個習慣，酒要燙熱喝，還要有下酒菜。我母親也十分賢慧，頓頓都用一個瓷酒壺把酒燙熱，再給切個豬耳朵，拌個涼黃瓜。母親每天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為爺爺燙酒并做個下酒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也確實不易做到啊！爺爺喝酒分寸把握的很好，一次只喝二兩的一壺，從來不喝醉，這大概也是母親甘愿侍候他天天喝酒的原因之一，因為爺爺喝酒從不惹事。從這方面講，爺爺也算個有福之人，他在晚年酒沒斷過，他活了八十四歲，一直喝到八十三歲，因身體原因遵照醫(yī)囑才停了酒。一個人的愛好能保持到終老是很難得的。我也很喜歡喝酒，但因為身體原因，喝到63歲就被迫終止了這一愛好，看起來我還是沒有爺爺?shù)目诟?。爺爺患有眼疾，是老沙眼。他不吃藥、不用眼藥水，自己在農(nóng)村買了一個熟人家祖?zhèn)鞯氖^眼鏡，他說戴上那付眼鏡特別頂事，感覺清涼的，眼睛不淌淚也不糊了。所以，晚年他經(jīng)常帶著那付石頭眼鏡，式樣是那種很老很老，沒有眼鏡框的，他戴上后像個老學究似的。爺爺抽了一輩子煙，但他從來不抽紙煙，嫌紙煙抽起沒勁兒還嗆了。他抽的是旱煙，在這方面他是典型的小農(nóng)經(jīng)濟，完全自給自足，不用市場。煙葉是他自己種的，在我們家后坡井子西邊，他開了巴掌大的一塊兒地，專門種煙葉，那塊地距河也近，天旱他就擔水澆，從不缺水，煙葉長得又肥又厚。他種的煙不多，剛夠他一年抽，每年煙葉收了曬干后，他自己還要加工制作一番，噴酒、放梨片、封罐子。他的煙味特純，特沖， 勁很大，記得二弟小的時候偷地抽了爺爺?shù)臒熑~，竟然被煙醉了，難受地吐了半天。爺爺那個煙鍋時間久遠，據(jù)說爺爺?shù)臓敔斠灿眠^，那個瑪瑙煙嘴略泛紅色，銅煙鍋發(fā)著像金子一樣的光，煙桿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質(zhì)的。爺爺不干活時，嘴上常叼著個煙袋，那樣子和著名畫家劉文西畫的那幅《陜北老農(nóng)》畫像十分相似。爺爺晚年早早就把旱煙袋收起來了，一是因為他進城后不種煙葉了，沒有了原料，他總覺得買的煙葉抽起來沒勁兒，不合他的口味；二是因為咳嗽，他干脆就把煙戒了。抽煙人都知道戒煙的難度，戒煙是靠毅力的，很多人戒了抽、抽了戒，折騰幾次就是戒不掉。爺爺很輕松把煙戒掉了，抽了幾十年，說不抽真的就不抽了，旱煙鍋收起來再也沒拿出來。但是爺爺戒不掉酒，他也不愿戒，這個習慣伴他終老，人常說能吃能喝便是福。爺爺像許多農(nóng)民一樣，傳統(tǒng)的鄉(xiāng)土文化深植于他的血液之中，他戀鄉(xiāng)土、戀老家、戀窯洞，認為落葉必須歸根。他曾不止一次對我講，老家的地方不能丟，說不準什么時間就用上了。他預(yù)言他的兒孫們以后一定能坐上小汽車，我們老家的院子里將來一定會停放小汽車，所以堅持要把我們家的前坡留寬點，將來要讓小汽車能開到鹼畔上。爺爺這個預(yù)言成真了。2011年開始二弟把老家的地方進行了維修改造，前坡、后坡的路進行了硬化加寬，小汽車可以通行了；建了深水井、蓄水塔，家里用上了自來水；修了水沖廁所，裝了抽水馬桶，鋪了污水排水管；硬化了地面和院子，換了門窗、窗臺石，改造了土炕；換了窯檐石，加了穿廊，粉刷了窯面子；修了磚圍墻，建了新大門；腦畔東側(cè)建了一個石亭子，大門口建了個帶有石頂戴的隱壁墻。四孔窯洞煥然一新，整個院子舊貌變新顏。老家窯洞收拾好后，年愈古稀的父母，不顧生活條件不便、交通不便、就醫(yī)不便等諸多困難，賣掉了縣城的樓房，在我們兄妹的一片反對聲中，毅然絕然地回老家定居。2010年，年邁的父母回到了老家，二弟十分孝順，在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時間，每月往反數(shù)次從榆林城趕回老家探視父母。二弟的諸多朋友每每與他同行或單獨前往，老家總是人來車往，人氣很旺，鹼畔上經(jīng)常停有小汽車。
二弟也是個熱愛大自然，熱愛生命，極有生活情趣的人，父母回老家定居后，他在探視之際，堅持每年春秋兩季綠化、美化老家的宅院，在腦畔上、鹼畔上、坡上、院子四周栽植了幾百棵樹，有針葉的常青樹，有闊葉的開花樹，有結(jié)果的桃杏樹，經(jīng)他堅持栽植、認真撫育、精心管護，我們老家現(xiàn)在就是三季有花，四季常綠，綠蔭覆蓋，百花競開，鳥語花香，漂亮宜居。如今年逾八十的父母住得十分舒心，非常滿意。為此我對二弟久存感激之情，他的精心謀劃、辛勤運作，使爺爺?shù)念A(yù)言成真。老人家若在天有靈，看到老家的變化，一定會含笑九泉，保佑兒孫安康，家族興旺。我爺爺也像所有的農(nóng)民一樣，人到晚年更加關(guān)注家族延續(xù)傳承，更加注重傳宗接代，更加希望雷氏血脈連接、香火不斷。我父親這一脈與爺爺留存有一張四世同堂的合影，一家十二口其樂融融。四世同堂，就是幸福美滿、家族昌盛、人丁興旺，就是老人的希望。爺爺?shù)南残斡谏?，明顯地寫在那淳樸善良的眉宇間，清晰地表露在那飽經(jīng)風霜的臉龐上。爺爺對當時的“計劃生育”政策持有看法，雖然他不在外人面前說三道四，但在我面前時不時地表露不滿，特別是對鄉(xiāng)村一些生拉硬拽，強行絕育，暴力引產(chǎn)的行為十分憤慨，認為這種做法不近人情，傷天害理。他認為長期這樣下去不僅是造成一家一戶的斷子絕孫，對整個種族也會帶來不可預(yù)料的災(zāi)難。我因為受黨教育多年，又不愿思考一些深層次的問題，雖然生了一個女孩，依然擁護“獨生子女”的政策，堅持只生一個。爺爺私下常給我說，一個娃太少了，想法再生一個，對娃娃大人都有好處，對公家也沒害處，好多事緊說撈飯湯就上來了，辦法可多了。我一直不松口，他說我知道你的飯碗重要了，兩不誤的辦法肯定有了。后來見我無動于衷，一度時間張羅著給領(lǐng)養(yǎng)一個孩子，我當時只認為爺爺重男輕女，老糊涂了，根本聽不進去他的勸說，也沒有說服他的理由，現(xiàn)在來看，一家一個孩子確實不多，“獨生子女”政策不是太好的，強行推廣不可取。每當我今天看見小區(qū)門口站著60多歲的老頭保安，酒店餐館忙活著50多歲的老婆服務(wù)生，多地出現(xiàn)生產(chǎn)一線用工荒，不少地方經(jīng)濟發(fā)展因缺乏基礎(chǔ)勞動力資源而受困，許多行業(yè)為一線招工難而發(fā)愁。
在來勢迅猛的老齡社會出現(xiàn)的種種困惑面前，我想起了爺爺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說過的話，他這個“受苦人”還真有些真知灼見。違背自然規(guī)律是要付出學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