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山花（小說）中
楊秀琴
（三）苦澀的青年
包產(chǎn)到戶那幾年，每家種的小麥多，有種四十多畝的。山花家種著30畝麥子。等麥子黃時是最辛苦人的時候。收割時只有她和母親。三十畝小麥至少要她和母親割半個月的。從麥頭子呈現(xiàn)出黃色還稍微帶一點綠開始就割。她母親就說:“乘早割帶點性子割，不然小麥黃朽了就捉不到手里了?！眲e人家還沒動廉刀割呢，她和母親已經(jīng)割完了快十畝。
她看著滿山的小麥，只有她家割完的四塊子很明顯的空著，她很擔(dān)心的問母親:“是不是咱們家把小麥沒黃割虧了，將來麥粒子干了會秕，咱們割的怕早了?！?/span>
母親說:“割早了就是皮后點再一樣，反而顏色比熟透了的還紅，拿到集市上還能賣個好價錢。就咱娘兩個割，等和村里人家一起割，咱娘兩那能割過，多數(shù)就會黃著掉地里了，趕緊割，這叫笨鳥先飛。”
母親的一番話，打消了她的擔(dān)心。
她家割到一半的時候，全村人都割開了，一天時間，滿山遍野的麥子幾乎割完了一半，再過三五天，全村基本上都割完了，只剩下為數(shù)不多的人家了。剩下的都是勞力差的人家。山花家將近十畝還沒割完，麥子熟得麥頭子都彎曲下來，干的麥粒好像長在外面，用手輕輕一碰，全都紛紛掉了。白天干著沒辦法割。
母親說:“等晚上有潮氣了才敢割?！?/span>
晚上等潮氣下來了，有了月亮才割。那晚月亮好像故意躲著升起的時間很晚，無盡的黑夜、太過于黑暗她和母親摸著黑往地里走。夜色,像其大無比的灰布,悄悄地伸開來,罩住整個大地。這般神妙與安靜而又讓她凄寂的黑夜，使她恐慌黑暗來襲自己和母親。到了地里她試著看清黑暗里的東西, 因為她怕黑暗會將她吞噬。月亮升起來了卻若隱若現(xiàn)的躲進云層里，模糊糊的看不清除，她娘倆只能摸著割，母親在前面飛快的割，她在后面怕的要命，只聽見鐮刀割麥子咔嚓、咔嚓的聲音。山里的風(fēng)呼呼的吹著，嗚嗚咽咽的。野雞呱噠噠的叫喚聲。
她被嚇得“媽哦”一聲，驚出一身冷汗。
她快速的追趕著母親，渾身的汗水像洗了一樣，也顧不上擦掉臉上的汗，生怕母親離她越來越遠。汗水流進嘴里，咸咸的。割到半夜她累了，母親也慢了下來。她腦子里迷迷糊糊的開始迷糊著打盹。忽然村子雞打鳴。
母親說:“天快亮了，快好好割看能不能把這一塊子割完，太陽出來咱們就緩?！?/span>
她聽見滿村子的雞喔喔的叫個不停。她也不再害怕了，而且精神了許多，又追趕著母親。
天麻麻亮，她們把二畝買子割完了。齊刷刷一排排的擺著麥捆子。
母親說:“趕緊碼成垛。等太陽下來干著又不敢碰了。一碰麥粒子就掉了”。
十個一碼子，她母親碼著，她提麥捆子，她心急一下子提三個。
母親說:“兩個兩個提，不然麥粒子弄掉了多可惜。 ”
等她們碼好，數(shù)了十多碼子，太陽剛從山頭上升起。
她和母親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家里走去，回家她父親已經(jīng)給她們做好了雞蛋湯，她一點不想吃剛想睡覺，上炕倒頭就睡。等醒來已經(jīng)中午，母親也把飯做好。吃完飯，下午她們?nèi)ナ暗乩锫湎碌馁u穗子，晚上照常割，割完了麥子。就和母親用架子車?yán)Ｋ茵B(yǎng)著一頭灰驢娃。往田里走空車子要上坡，驢拉著車，到田里裝上麥子，全是下坡路，她一個人就拉著。人家都是男人拉，一架子車能裝一百多個麥捆子，她們娘倆拉不動，只能拉五六十個。
母親說:“輕快，輕快，不打麻煩?！?/span>
她和母親拉完麥子。
開始摞麥垛，她家三十畝小麥要摞兩個大麥垛，她父親開始在村里請會摞麥垛的人，因為每家都忙。父親找了一天沒找上，親戚鄰里都忙。
父親說:“女子給咱們學(xué)著摞吧！你幾個姐姐都會摞，沒辦法只能咱們自己摞。哎!真是忙月各顧各，閑月親戚多。誰也指望不上呀！”
家里沒有男勞力，真難??！
父親開始給她教著先擺麥坐子，把麥捆子立成個圓圈，讓她上去，再往上面摞起來，出了個檐子，被麥坐子長出一截，然后她一層層往上摞，母親用叉子一個一個吃力的往上面扔，摞了一會兒。
父親說:“現(xiàn)在開始一層比一層短，要開始收了?！?nbsp;
她照父親教的一直收到一圈子，麥頭子搭在一起。父親也做好了一個大麥頂，把上面的麥粒子都挼光了。她把頂蓋在上面擺均稱，母親扶著梯子她從麥垛上下來，邊往下走邊用一個長桿子敲打掉麥摞上面敷著移露的亂桿。她看著自己摞地大麥垛，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摞的，她真的懷疑是不是女孩子?？蓭讉€姐姐都摞過。她一步步嘗試了姐姐們做農(nóng)活的艱辛。
她們姊妹們男人干的活都會干，拉架子車、摞麥垛、犁地、播種,碾場樣樣都拿得起放得下。自從包產(chǎn)到戶，她母親很勤快，她為了養(yǎng)活她們，為了給罵她家的人爭口氣，干啥活老落不到人后面。那幾年她家的莊家比誰家的都好，年年大豐收，村里人看見她們干活。
村民們說:“還罵人家靠生產(chǎn)隊的人養(yǎng)活，現(xiàn)在證明了，看人家婦女做的莊家，每年比大家的都好真惹眼人?！?/span>
村里人都夸贊著她們姊妹們的能干。冬天閑月里，母親開始準(zhǔn)備做鞋，要把全家人一年要穿的鞋，一個冬天要做好，到農(nóng)忙的季節(jié)那有時間做。要趕著做，她最怕拉鞋底。母親把鞋底粘好，把麻繩擰好，就讓她學(xué)著拉，她怎么也拉不好。
母親說:“你生了個女娃兒命男娃兒性格，好好學(xué)你幾個姐姐針線茶飯都好很，我最愁你，經(jīng)常丟二郎當(dāng)?shù)男愿瘢履銓W(xué)不會，到婆婆家受氣里，知道嗎?”
她說:“知道了媽，我一定會好好努力學(xué)的?！?/span>
在冬天里，男青年在一起打撲克，女孩子在一起學(xué)做針線，可她現(xiàn)在隨然已經(jīng)打扮是女兒，從不和村里的女孩子交往過，還隔著童年的陰影，不敢找她們。只有小花和她還常在一起玩。
那年，她們都已經(jīng)十六歲了，小花出落的很漂亮，已經(jīng)是個大姑娘了，穿著喇叭褲子，粉紅色的上衣。臉上很白嫩，小花沒有她辛苦，只是在家里做家務(wù)，田里的活有她哥哥嫂子。
她梳著兩條長辮子，被小花高一個頭。村里人說她兩是一對兒，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同齡的男孩子再也不欺侮她了，反而遇見她，他們會靦腆的底下了頭，敬而遠之。
不幸的是那年小花母親有病去世了。哥嫂分了家，聽說小花也從不出門，她就去陪小花。
冬天，農(nóng)村人只吃午飯，一天只吃兩頓飯。
她母親常說:“十月半，麻利的媳婦兩頓飯”。
意思是冬天的白天很短。喂好家里的牛。她就拿著鞋底，就去小花家串門子。
在小花家的箍窯里，小花的住處，墻上用報紙糊著，收拾的很整齊。小花自己也粘鞋底，炕上放著一個竹做的針線籃子，里面放著剪刀，針線，碎片布頭，最下面放著一個很厚的書，她翻開書看了看，里面加著鞋樣子，各種各樣的剪紙窗花。已經(jīng)把書皮扯沒有了，她看側(cè)面上寫著幾個字，《水滸傳》。她一看是梁山好漢，驚奇的叫起來: “這不是父親常常給我們說的古今嗎（講故事她們叫說古今）?”
她開始讀了一段兒，越讀越愛讀，她讀給小花聽。
“那一陣風(fēng)過了，只聽得亂樹背后一聲響，跳出一只吊晴白額大蟲來，武松見了，叫聲："阿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便拿那條哨棒在手里，閃在青石邊。那大蟲又饑又渴，把兩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縱身往上一撲，從半空里才竄將下來。武松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span>
小花說:“這才是好古今，是我哥哥的書，還有好多好多?！?/span>
她兩在花花哥哥的屋里看了，有《七俠小武藝》《西游記》《隋唐演義》等等……
從那天起，一個冬天，她兩除了做飯。一直黏在小花家，她讀小說小花聽，小花一邊聽一邊給她拉鞋底，拉好就給她拉。有時候她兩一個通宵不睡。
小花父親很賢惠從不罵小花，有時候半夜喊:“花兒快睡去狗兒，費電很，天亮了兩個再玩?！?/span>
她兩聽見喊互相對笑一下，吐吐舌頭，趕緊把燈關(guān)了。她兩睡下說說書里的故事，就迷迷糊糊的睡了。
她讀《梁山伯與祝英臺》:“山伯月老廟騙走八哥千般萬般留不住 人棄朱顏花棄樹
白云流水空悠悠 你既無意我便休?！?/span>
小花開玩笑說:“山花你如果是個男扮女裝，咱兩就和梁祝一樣?！?/span>
她笑著說:“可惜我是個女扮男裝呀”。她兩開始笑起來，笑著笑著她感到很心酸，如果不是小花陪伴，她是多么的寂寞。不由她濕潤了眼。
她說:“小花以后你讓我做什么只要我能辦的到的我一定做到。如果再有人搶你紅石頭，我會和他們拼命的。”
小花做了個怪臉說:“要是有人脫你褲子，你還會做叛徒的，不男不女的家伙?！?/span>
她說:“如果我是個男的，我會把我的小花妹妹領(lǐng)上遠走高飛的。不會發(fā)生祝梁悲劇?！?/span>
小花笑罵:“哎喲喲，你好不害臊?！闭f著用手指在臉上畫著嘴里不住的說:“羞羞羞。”
她唱:“我會用書本把你打死的，不是硯臺?！?/span>
唱了一段秦腔，“劉彥昌哭的淚汪汪……”
小花挽著她的手說:“和你像太陽和向日葵一樣友好。”
她說:“一樣友好，生死不分開?！闭f著她親了一下小花。
小花笑罵:“你的臉皮厚的還比城墻都厚。”
她們互相打鬧嬉戲。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轉(zhuǎn)眼她們十八歲了?；疽粯拥哪挲g，那時候的農(nóng)村早婚。開始有媒人拖頭不斷上門給她們提親了。
（四）包辦婚姻
她和小花是村里的村花，村里的男孩子們都很喜歡。但80年代的農(nóng)村那時候還很封建，男女從不說話，如果看見男女互相說了話，那是不得了的事兒，會被村里人說閑話的。
小花還不愿意嫁到本村。
小花說:“要遠嫁，嫁到本村，過日子哪有不掙吵的，拌個嘴，吵個架，娘家人都知道不好，我嫂子對我爸不好，說我是個打嘴板板子。嫁遠了少給娘家人丟臉?！?/span>
她說:“一切隨緣吧，最好是自己喜歡的人，窮富都不是事兒，關(guān)鍵要兩相情愿。”
小花說:“你書看的多了，想自己找，不害臊。”
她說:“我就是要自己找，你信嗎?！?/span>
小花說:“你如果不怕名聲，給爸媽臉上抹黑了就自己找對象?！?/span>
她做了個怪臉，給花花鞠了一躬隨口唱:“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是一朵輕云剛出岫?！?/span>
小花笑罵:“不害臊，不害臊”。她撇撇嘴說:“我是假兒子，和你在一起你咋不害臊呢?”
小花一揮手便罵:“去你的，不男不女的家伙。”
她兩互相打鬧著。她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個敢反抗，聽天由命吧?！?/span>
轉(zhuǎn)眼到了冬月里，鄉(xiāng)村的冬日，田地蒙著一層薄薄的霜，田里剛剛出土的麥苗是那樣怯弱，原本綠嫩的葉子，顯然已經(jīng)被凍得葉子失去了翠綠的顏色，變得青澀澀的了，全塔拉在地面上。冬天的鄉(xiāng)村是安靜的。小河結(jié)了冰，山變成白色，農(nóng)民不忙了，準(zhǔn)備來年春天播種的事了，只是往田里拉糞。孩子們在堆雪人、打雪仗。農(nóng)閑的時候。大人們吃飯睡覺，就是忙娶媳婦嫁女兒。
小花家里不斷的媒人來提親。
小花父親和她父親靠在墻根下曬暖暖。小花父親起身在牛槽里撥拉了一下牛草。
“老乳牛快下犢子了，我要趕緊把公牛娃賣掉，不然草不夠吃 ?！毙』ǜ赣H說。
用手拋了拋老乳牛接著說:“這個老乳牛把我家添活很，每年添一個牛娃，攢錢給小兒子娶媳婦呢，是我的家中寶?！?/span>
小花父親說著高興的一臉麻子都開了花。
“我就一個閨女，你說咋舍得出嫁，娃娃還小這呢?！眴査赣H。
邊問邊坐在她父親身旁。
“現(xiàn)在社會好多了，以前十五六歲就已經(jīng)早給過門了，現(xiàn)在養(yǎng)到十七八歲了，成人了，娃娃要活人呢，還舍不得啥?”她父親說。
“二十歲過了嫁人不遲，天天媒人拖頭不斷，好像把女兒長過墻了，年紀(jì)小給人家，不知道咋過日子，會苦了娃娃的?！毙』ǜ赣H發(fā)著嘮騷。
“有合適的話，就嫁給，現(xiàn)在都十七八歲，超過年齡，就成剩女還難找人家呢?！彼赣H說。
“你想把你家山花給咋樣的人家。”小花父親問。
“現(xiàn)在包產(chǎn)到戶，土地三十年不變，給個家里兒子少的，女兒多的家庭。以后分了家，分的土地也就多，吃穿就不愁，莊家人嗎，就指望土地里?！彼赣H說。
“對對的，啥都是閑的，土地是莊稼漢的命根子，現(xiàn)在兒子少女兒多的家庭， 分的土地自然多，娃娃就一輩子不受罪受窮?！毙』ǜ赣H應(yīng)和著說。
冬日的時間很短，他倆聊著不知不覺太陽就下山了。
山花喊父親吃飯。村莊香噴噴的飯香味，隨著炊煙，彌漫了整個村莊，那青色的炊煙和晚霞形成鮮明的對比，月亮老早的掛在樹梢上，欣賞著冬日里，農(nóng)閑山村的美。
小花有人給提親了，說家里就娘倆，要三十幾畝土地呢，公公走的早就一個兒子，過門就是掌柜的。就是在西山里，要一百多里路呢，聽說哪里山大溝深。不過男方長的很帥，人是個老實的莊稼漢子。
小花訂婚那天，男方來了四個人，兩個是村里人，一個是男方娃二爸。見了女婿，人真的不錯，四方臉，眉清目秀。個頭高高的。誰見誰喜歡，是大家公認(rèn)的帥氣。他看見誰都只是一笑露出一嘴整齊潔白的牙齒，給人一種親和力的感覺，小花很滿意。
小花結(jié)婚的日子定在臘月，小花結(jié)婚那天。
小花說:“我這幾天心神不寧 眼皮跳的厲害?！?/span>
“我也晃晃悠悠的，好像出啥事的，心里不安。是不是出嫁心情都這樣。”山花安慰似的說。
小花沒有媽媽。出嫁怪可憐的。小花被人抱上拖拉機，哭的很傷心
村里人都掉眼淚。
鄰居摸著淚說:“這娃娃命苦，沒媽疼哎?！?/span>
山花躲在墻后哭的更傷心，她唯一的閨蜜離她去了，她的內(nèi)心是空落落的難受。她恨不得陪著小花也嫁過去的感覺。她真想跟著送小花去，看看小花婆家生活的地方?？纱謇锶撕芊饨?，說毛頭女兒要庇新人的，不能看新媳婦的，不能送不能吃宴席，一套套的窮講究。她對小花的情意是真誠的，小花出嫁走了，她悶悶不樂的睡了好幾天，好像大病了一場似的。
山里莊稼漢嫁女的風(fēng)俗是，結(jié)婚三天要回門的，小花沒有回門來，婆家人捎話說，小花兩口子去了新疆。
小花父親不信，就差小兒子去看了。小兒子開的拖拉機去看了。
回家說只有婆婆一個人，真的去了新疆。
小花爸聽見雙手拍著大腿哭著說:“騙子，騙子，早知道這樣打死我也不會把女兒嫁給的，把我的小花流放到新疆，我這一輩子大概見不到我的小花了啦。”小花父親絕望的哭著。
大家勸說:“人家去掙錢，而且小花婆婆還在，明年肯定會回來的?！?/span>
轉(zhuǎn)眼已經(jīng)到了年關(guān)。
（五）包辦婚姻
瑞雪風(fēng)飛 ，大地白茫茫一片，農(nóng)家院子里的紅色對聯(lián)和花花綠綠的窗花，點綴著銀白色的世界，使年關(guān)更加喜慶。隨著炮竹聲聲過了年，開始走親訪友，拜年開始了，在這山溝溝里，一年又一年的傳承著祖輩們留下的傳統(tǒng)節(jié)日。
田野好像覆蓋著厚厚的棉被。瑞雪兆豐年，開春又是一個好年景。
小花父親每逢佳節(jié)，老站在高高的崖背上仰望，他看見從班車上下來倆人，往村子里趕來，她期盼著是她的小花回來了。自從小花走后，他想女兒想成眼疾病，眼睛現(xiàn)在模糊不清，遠遠的只能看見是兩個人，分不清是男還是女。他心里太想女兒小花，迫不及待的就迎上去。到了跟前才認(rèn)出是幸福娘倆。幸福在前面走著，用一個桿子前后挑著兩個很大的包。一張白凈的臉和一頭烏黑發(fā)亮的短發(fā)，一雙大耳朵隨了他小舅舅很大，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顯得炯炯有神。他看見小花父親，就打招呼:“過年好張大伯，你這是急匆匆去哪里?”
“唉，我能去哪里，我老遠看見你們下了班車，我看是不是我女兒小花回來了，就緊趕慢趕的迎你們。”小花父親無助的眼神望著她娘倆說。
“老哥哥不要憂慮了，娃娃都為了過日子奔波，等日子好了，她會來的?！毙腋Ｄ赣H說。
“你們年都還沒過完，就浪來了?幸福已經(jīng)長成一個大小伙子了。”小花父親問。
“是呀，娃娃大了，我今年來準(zhǔn)備給娃娃訂婚，這不我連訂婚的大饃饃都帶著?！毙腋Ｄ赣H說著指了一下兒子挑著的包。
“看你兒子這樣帥氣，你找的是誰家的女子做兒媳婦?”小花父親問。
“是山花，你看老哥我兒子跟山花般配嗎？”幸福母親笑著說。
“般配很，般配很，簡直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兒。山花是個有福娃娃哎。”小花父親說著，眼睛里閃著淚花，說山花他就想到她的小花，他女兒已經(jīng)去新疆一年了還沒回來呢？他心里很酸楚。
幸福小舅把山花和幸福的婚事早提了，山花父母親也沒表態(tài)。說等見了面再說。
正月里，幸福她娘倆來提親。不料幸福大舅說幸福父親以前是個棒客，不務(wù)正業(yè)，投機倒把還坐過牢。怕幸福和他父親一樣，不好好過日子。其實幸福大舅說這話的真正目的是想把山花說給她的一個賭博客朋友。
晚上，小花父親思念女兒，老在山花家浪門子，和山花父親嘮嗑打發(fā)時間。山花父親聽說幸福娘倆來訂婚。他盤腿和小花父親相對坐著，他在炕沿上磕了磕煙鍋，煙袋隨著蕩來晃去?；馉t上的罐罐茶水開了漫出來，把火苗撲地哄的一響，隨著響聲一股白色的灰塵直沖上屋頂，一下子飄滿了屋子，他用嘴一邊噗噗的吹著灰塵，一邊迷離著眼睛把茶倒進小花父親的杯子里。
他問小花父親:“你看我把山花給幸福，你說好著嗎？”
小花父親說:“娃娃沒問題，就是大人他那人使人擔(dān)心。還有就是路遠，娃娃一時半會兒回娘家難。你看我小花現(xiàn)在一年了我都見不上一面，唉，早知道這樣，村里人提親的那么多，給誰家嫁給我現(xiàn)在都不這樣操心，我沒這么因為思念女兒痛苦。”
山花父親閉著眼琢磨著，噙著煙鍋美美的吸了一口，隨著噴出濃濃的煙霧說:“幸福他大舅說他給我家山花盯下一個女婿，是水庫上游老縣人，父親是個老實人，家里兩個兒子六個女兒，以后自然分家就分的土地多，說光陰好著呢，我想給了，以后沒大福也沒大禍，你看咋樣？”
小花父親說:“你看行就行，不要和我女兒一樣遠嫁，愁的我一年連一封信都不來還說見面呢?我一想起就急得我眼淚流。把我的眼睛非急瞎不可?！?/span>
說著說著他就流淚，用衣角摸了摸，他急成眼疾用他臟兮兮的手不敢摸，只能用衣襟摸。
幸福和她倆算不上青梅竹馬，也是從小認(rèn)識，而且每年來一直在一起玩。聽說過年來訂婚，山花不知怎么的一想到他，心里說不出的心跳臉燒。幸福的外婆家在她家的崖背上面。她家有個高房子，在高房子上就能看見他外婆家的門口。
她想著去年幸福來時，幸福唱歌很好聽，他不知是故意唱給她聽，還是愛唱。他唱的跑馬溜溜的山上……她聽見他的歌聲，好像一根線牽著她，不由自主的吸引著她就往外跑，迫不及待的想看見幸福。
山花正想著，幸福吹著口哨，還是跑馬溜溜的山上……挑著水桶去泉上給他外婆家跳水。她看見就也挑著水桶往泉上去挑水。
幸福給她講他們家的事。
幸福說:“我父親是個護林員，我們家住在大山的樹林里。我喜歡和父親每天在晨光中練武術(shù)，我喜歡母親養(yǎng)的家禽。和母親在草叢里撿雞蛋。”
她聽著就很向往那種大山叢林滿山花草樹木的生活。
她說:“我很喜歡聽你的唱歌 ?！?nbsp; 幸福說:“以后我會每天到晚的給你唱歌。”
70后的男女很封建。男女在一起談戀愛，說說話都是臉紅心跳的事，手都不敢拉。他用干活來表白愛。她挑的水桶大，幸福和她就兩個換過幫挑著，一直挑到家門口，她們只是互相微笑著道別。
那時候婚姻大都是大人包辦，只要大人愿意，娃娃不愿意也只能認(rèn)命。
訂婚那天，正月里村子里耍社火，大人們說著她倆的婚事。她們倆偷偷的一起去看社火。場地上，人山人海。圍著一個大圈子舞獅子。鑼鼓聲震耳欲聾，他們怎么也擠不進去，他倆擠了好一會兒，還是看不著。
幸福說:“我想到跟父親學(xué)過武術(shù)，也會舞獅子，我也去參加舞獅子，你等著我把獅子引過來?！?/span>
他換上一身舞獅子穿的紅色戲衣，頭上扎著紅飄帶，更顯得高大威猛，英俊瀟灑。他拿著連枷棍舞起來，他翻了個筋斗，劈開人群，把獅子往山花身旁引來。她就進入場地里面。她走到那里，幸福就把獅子領(lǐng)到那里。引起小伙子噢噢……的笑鬧聲，贏來大姑娘個個羨慕的眼神。她的心跟著鼓點聲狂跳，感到無比幸福激動。
正舞獅子時，他小舅來把幸福找了回去。她感到事情不妙也回家去看。
剛進家門，屋里她父親板著面孔。嚇得她大氣都不敢出。
父親說：“幸福大舅舅說了，他們家在深山老林里，他父親是個拳棒手，就是個棒客（那時候是土匪的稱呼），不是個正經(jīng)人家，幸福父親那時候經(jīng)常打她母親。而且路途遙遠，如果你去，人家把你打死 喂了狼，我們都不知道，我就沒答應(yīng)這門親事，你把禮物給拿去。就說路遠你不愿意?！?/span>
她聽見父親的話 ，驚呆了，傻傻站住。
母親接著說：“我和你爸為你以后著想，你幾個姐姐都嫁到方圓近處，我不想你遠嫁，把我心急死了把你心急死了，快把禮物給人家拿去吧！”
她不但不敢在父母親面前說個不字。而且說那話覺得很害羞，難以啟齒，那時候一切聽大人的。只好抱著禮物給他外婆家拿去。她想哭，怕人看見笑話，一個大姑娘家家的，為了嫁人 ，還哭鼻子真不害臊，她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鋪天蓋地的大雪，紛紛揚揚的籠罩著大地。她迷茫的望著天空，霎那間，雪花把她裝扮成雪人，雪花落進嘴里涼涼的，寒風(fēng)卷著雪花吹得她睜不開眼，一路上沒有想出一點挽回的辦法。思來想去，最后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小舅身上。
到他外婆家 幸福和他母親都不在家。
他外婆說：“幸福小舅給你們說媒，他大舅挑撥是非，想把你給他一起耍賭博的人。他們剛掙吵完，他小舅領(lǐng)著他娘倆又去村子里另一家去相親。唉！你父親太老實，就怕你遠路上受罪，其實人家比咱們這里的日子都好，俗話說，靠住大山有柴燒，人家從不愁燒柴。比咱們光陰都好，你去了我給你打保證，是不會受罪受氣的?！?/span>
幸福外婆嘆氣聲，她氣得不由眼淚掉下來。一切都是他大舅，她恨透了幸福大舅。也氣幸福她媽把他倆的婚事當(dāng)成兒戲，為什么不想辦法挽回，又匆匆去另一家相親。她又一想，如果和別人相親成了，還有什么遺憾的，她怕父母罵，只好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幸福就故意咯吱咯吱響著扁擔(dān)去挑水。她看見他去挑水，就隨后也去走過村口，幸?？匆娝?，故意放慢了腳步，眼里充滿了無奈。她不敢正視幸福的眼睛，就躲閃著往別的地方看。突然幸福開口說：“我領(lǐng)你逃跑?！?/span>
她聽見幸福的話，愕然的呆住了，一下子理不出頭緒來，她盯著看了幸福好一會兒。幸福因為她沒聽懂。又說:“咱兩私奔吧！看來再沒有辦法?！彼乓庾R到他們四目相對看著對方，羞澀的她急忙把頭轉(zhuǎn)過去，冷不丁冒出來一句話。
“傷風(fēng)敗俗的事我不干，慢慢等待吧！”她說著臉一下子紅到脖子跟。
幸福說：“老人說了算，我們還有等待的機會嗎?”急得幸福扔掉扁擔(dān)，一下子抓住她的手。當(dāng)幸福抓住她的手時，好像電流一樣熱遍了她的全身。
她羞愧的通紅著臉，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不，不知道 ，我、我該怎么辦?！?/span>
幸福說：“今晚咱倆跑吧！”
她說：“讓我好好想想，我怕給父母丟人”。
他說：“我們顧及不了那么多了?！?/span>
她懷著少女的夢想，在這樣被動的情況下，他們倆偷偷的牽了手。為了守護這份像電影情節(jié)一樣的愛情，可以和家人決裂，不顧現(xiàn)實的一再提醒，她閉著眼睛繼續(xù)編織著美夢，拒絕父母選擇了幸福。
幸福說:“我在門外點著一支煙 ，你看見煙火星，就出門咱們走?！?/span>
她答應(yīng)了他。
她答應(yīng)了，回家就后悔了，她看見憨厚老實的父母親。他們含辛茹苦的抓養(yǎng)大，就這樣報答嗎？一邊是父母親，一邊是幸福使她左右為難。
那一夜，她在急躁中發(fā)起高燒。在似睡非睡中，她夢見:“幸福領(lǐng)著她跑，腳下一滑，掉進深溝。幸福絕望的喊山花山花……”
狗叫聲把她吵醒，她的心砰砰亂跳。敲門聲，嚇得她呼吸急促。她想：“他怎么這樣膽大，說好他在大門外點一支煙，怎么來敲門。我死定了，他是不是發(fā)瘋了?！?/span>
父親開了門，她撩開窗簾一看，是幸福大舅。她就知道事情敗露。
她聽見母親上高房踏臺階的腳步聲。就趕緊裝睡，心跳得厲害。母親推門進來。母親看她滿頭大汗 ，摸著她的頭說：“怎么燒得這么厲害，是不是感冒了?把被子蓋好，發(fā)出一身正汗就好啦！”母親說著拉了拉被子隨后就上了炕。
她心里難過，折磨的呻吟著。她想爬在窗戶看，他外婆家的大門上，有沒有點燃的煙火星?？墒?，母親那晚坐在炕上，索性沒睡覺做著她的針線活。她是沒有機會跑的，甚至連看的機會都不敢看。
那晚，原來幸福母親和他外婆說話，被他大舅聽見來給父親報信。家里人就怕她跟著跑了，也就一直控制住她的行動不讓出門，一直等到幸福娘倆走了。
幸福娘倆走后，幸福大舅迫不及待的來給他的賭博客朋友說親。他對父親說:“等明年再說把，她想給母親幫著在做一年莊家。”
她盼望過年，又到了年關(guān)他就來了，在一個風(fēng)雪交加的傍晚。
小妹說：“他來了，幸福和他媽來了 。而且還領(lǐng)著他的新婚媳婦。”
聽小妹一說，她不由兩腿發(fā)軟，眼前一陣眩暈。她不相信是真的。迫不及待的跑上高房子，在窗戶里往幸福外婆家的大門灘上看，她不相信，急得心要跳出嗓子眼。眼睛不眨一下的緊盯著玻璃等待著，心跳得厲害。最怕的一幕終于出現(xiàn)。他們?nèi)司従彾?，他媽走在前?，幸福的新媳婦緊跟著婆婆。新媳婦矮矮的 個頭 圓圓的臉龐。
他媽顯擺似的，提高嗓子給她大舅說：“這是我家的幸福媳婦，把我的兒子特別好?！?/span>
好像故意說給山花聽的。她看見他走在最后，無精打采的，扭頭老往她家的高房這邊看。她的心都碎了，眼睛模糊了，急足的喘氣，氣噴在窗玻璃上，模糊了那個畫面。她把頭埋進被子里，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