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父親
文/邱玉強
我父親是湘東人,出生在一個連地名聽到都感覺很荒野的小地方——黃土嶺村的一個貧苦農(nóng)民家庭。祖父全靠租田種地,養(yǎng)活一家。到了抗日戰(zhàn)爭時期,侵華日軍飛機多次轟炸湘東,在國軍被服廠附近多次投下細菌彈。聽父親講當年湘東好多家庭是一家一家地感染病毒而死去,祖父也是感染細菌而死,撒下5個未成年的孩子。我父親排行老二,那年剛剛13歲,上面還有個哥哥,因腦子有問題,全靠家庭照顧。祖母又是個小腳女人。主棟梁沒有了,這家境從此更是一落千丈。祖母只得帶著三個較小的子女改嫁他鄉(xiāng),留下我父親和他哥相依為命,住在破敗不堪,四處透風的老房子里,靠幫人家放牛放羊,幫工討口飯吃。實在餓得不行了,就跑到鄰村堂姐家去。堂姐當年已嫁人,家境也不是蠻好,可憐這個弟弟,只要看他來家里,就知道可能是餓了,紅薯、芋頭蒸熟給他吃飽一頓,再給他帶點回去。長大后,我父親一直跟堂姐走得近,感恩這個姐姐,經(jīng)常給我們說勝似親姐。

日本人打到湘東時,我父親只身一人走反(逃難)來到上埠,在一個遠親姨父家的春記瓷廠做學徒。當年學徒是三年沒有工錢,只包飯,期滿了再幫一年,第五年才有工線。因是親戚,來時年齡又小。看我父親聰明又上過三年學,毛筆字寫得還好,就安排在瓷廠里學描花、寫字。這是門傳統(tǒng)藝術,也是一門輕松手藝活,在當時很吃香??赡苁锹斆髋Γ芸炀蛣偃瘟诉@門工作。
一九五一年春,經(jīng)老板姨娘介紹對象,母親也來到了上埠,兩個遭遇同樣命運的人走在了一起,組成了家庭。在破舊的廠子邊上租住了兩間房子。

勤勞的父親在附近山上開了好多荒地,種糧種菜。當?shù)赜械霓r(nóng)民開玩笑說:我家的土地比他們還多。因讀了三年書,學徒又是描圖、寫字,調(diào)到河口元件一廠后,擔任了上千人的食堂管理員。管錢管糧,上班比較輕松。因苦水中長大的,公事私事都非常勤儉節(jié)約(小氣),廠子里有人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他"邱鐵公雞”。但得到了廠里領導的肯定,父親管理食堂工作上十年,賬目上沒有出現(xiàn)過一點差錯,并多次評為先進工作者。

他上班工作雖較輕松,家里的重活、臟活卻全包了,如開荒挖土種菜,挑大糞、挑水上山澆菜,往往都是天未亮出門干活,晚上要到天黑才收工下山回家。
聽我大哥講,他八歲那年,幫父親去王家源煤礦撿腳炭,父親推著土車,大哥在面前拉扦,下坡時,因載炭太重,聯(lián)人帶車翻入陂下。父親被炭灰和車壓在溝里,沒有一點動靜。我大哥嚇得大哭起來,連忙扒開父親身上炭和車。父親才慢慢緩過氣來,但右腳關節(jié)被壓出,晃過神來后,父親要大哥抓緊他的腳,用力往里壓,還好關節(jié)被壓了進去。
我父親是個嚴厲的人,平常又不茍言笑,我們兄弟姐妹幾個都怕他。如我們不聽話,或是有老師告狀,回來肯定有打挨。他打人是不管輕重,拿到棍子,扁擔都會揍你。家里常備著打人的竹條子和搓板。因他把家管理得有條不紊,我們家在鄰居里是第一個買收音機、第一個買自行車、第一個買黑白電視機的。
七十年代初社會生產(chǎn)慢慢恢復正常后,記得當年家里買回收音機時,我們家在房子里放了幾排木凳給鄰居們坐。隔壁的婆婆早早來到收音機旁,聽著收音機里傳出的歌聲,低著頭探視著收音機里,嘴里念叨著:"這小人人藏在哪里唱歌?"

兩年后,父母又商量著買輛"三八"載重自行車,解決步行上班問題。當年是計劃經(jīng)濟年代,買自行車要憑票。正好我母親在廠里抓鬮抓到了一張自行車票,經(jīng)過與工友半年的"打費",家里終于擁有了一輛自行車。當年家里擁有輛自行車相當于現(xiàn)在擁有一輛小轎車,非常羨慕搶眼,騎在路上就是個流動風景。
剛買車,父親還不會騎,學騎時,全家出動,抓緊抓正自行車幫助父親學會,也不知摔了多少跤,才慢慢地上路。后來去上班就我坐自行車前管子上,母親坐尾架上。父親騎著它在這條公路上"風光了好幾年”。

我是頂退父親的班進的工廠,為這事姐姐"痛恨"了父親多年。當年姐姐十六歲響應國家號召,去鄉(xiāng)下務農(nóng),每次回來都是眼淚汪汪的,說著鄉(xiāng)下的苦,每天都是早出晚歸田間,干的是和農(nóng)民一樣的臟、重活,飯又吃不飽。也是,還是如花的年齡,那能吃得這份苦?盼望著父親能給她頂退回城。當年父母都有點重男輕女,加上社會上不安定,怕我跟壞樣。就托關系早早辦了病退,讓我頂了班。他到現(xiàn)在還在念著,就是操心我,早早退了休,到現(xiàn)在少拿了不少退休金。

讓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是,父親在我上班的頭天晚上,他把我叫到房間里,把他手上戴了多年,非常珍惜的一塊上海牌手表,還有承載著他無數(shù)故事的永久牌自行車鑰匙,交給了我,鄭重地說: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也沒有用了,全部交給你,要求我不要辜負了他的希望,做人做事要誠實,勤奮努力,在單位做出點成績來,不要丟他的老臉。當時,我感激得眼淚從眼角溢出,點著頭應著父親。心里暗暗地想,不會讓父母失望,一定做出點成績來。

老父親如今有九十有五了,餐餐還能吃上小二碗飯。父親一生愛好就是饞點小酒,但從不酗酒,不會酒后無故打人。記得小時候家里來了親戚朋友,父親就會從褲兜里掏出幾毛皺巴巴的毛票,要我去街上打酒。小時候我最愛去買東西了,因可以貪上一二分錢買一支三角糖含在嘴里,嘴腮鼓鼓的,伙伴看得小嘴都饞掉口水。
如今,父親雖然是在我們兄弟姐妹間輪流著住,但有他在,逢年過節(jié)我們做子女的無論在多遠,都會回到他身邊聚聚,向老父親問安,帶瓶好酒陪他喝點,但他總是說瓶裝酒大貴,而味道又不如鄉(xiāng)下烹飪的谷酒,度數(shù)不高,有家鄉(xiāng)的味道。
雖然眼花了,鬢毛掉光了、白了,走路沒有以前有勁了,但腰沒彎,講話宏亮,說明喝點家鄉(xiāng)小酒對身體無害。他還健康著,這是我們做子女個福分,大家庭還在。父親到現(xiàn)在都還有那股威嚴,我們

兄弟姐妹都也是六十、七十歲的老年人了,還是怕著他。在他眼里,我們永遠是他的孩子。有時我們做子女的,沒有做到的地方,他會毫不留情面,照樣教育我們。我們只能老老實實聽著,沒有誰敢頂半句嘴。人們說這也是一種幸福,到這個年紀了,還有父母管著你。

作者簡介
邱玉強,藝名"秋天",世界漫畫家聯(lián)盟中國會員,省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科爾沁藝術職業(yè)學院客座教授。安源湘贛邊界名人文化研究會法人,安源作家協(xié)會辦公室主任,安源禁毒志愿者協(xié)會名譽會長。
1986年選送北京電影學院美術系進修。2018年獲中國百位影響力漫像畫家稱號,2019年獲最佳國際幽默藝術家獎。作品多次在人民日報副刊及多種報紙、雜志登刊報道。包括人民網(wǎng)、學習強國網(wǎng)、鳳凰網(wǎng)等三十多家網(wǎng)報轉(zhuǎn)發(fā)。三十多幅英模畫像作品獲新疆軍區(qū)收藏,十五幅開國將軍畫像作品獲安源紀念館收藏,百幅漫畫作品獲贛州金嶺學校收藏。2021年7月在萍鄉(xiāng)博物館舉辦建黨百年英模畫像展。
更多信息可在百度等搜索網(wǎng)上搜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