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一畫,風物兩重
兩百年前,商州出過一個縣官詩人叫王時敘,有首《中婦》,我以為挺好。中婦,即成年婦女,或曰家庭主婦。全詩四句:
起早眠遲事事修,助忙中婦費綢繆。
時攜箕帚來場上,也送壺漿到壟頭。
儒生們講究修、齊、治、平,農(nóng)婦更是要修的,而且要修得更多,諸如漿洗縫補、油鹽茶飯等等,否則無法把光景過好。但是諸般之“修”,實也不需件件羅列,否則成了先進材料,那就算不得文學了。怎么辦?典型例證好了。詩人選了兩個生動細節(jié):一是麻利做完家務,拿上簸箕條帚出門場院,幫忙脫粒收割回來的新糧;二是送飲食去地里給耕耘的丈夫。一個“來”字,表明是丈夫視角,愉快勞作,很具畫面感,飽含贊賞與感動。
這讓我想起比王時敘早一百多年的,一個叫宋琬的詩人,也有四句寫田家:“野田黃雀自為群,山叟相過話舊聞。夜半飯牛呼婦起,明朝種樹是春分。”雖寫一對老農(nóng)夫妻,意境類比王時敘筆下的中年夫婦。
無論王時敘還是宋琬,都不是很有名的詩人。也許二位都是清朝人,距離后世近,每被投注唐宋的目光越過而忽略掉。尤其商州人王時敘,我在商州城里工作了十年,居然未曾聽說過,確實慚愧。
感謝黃元英教授吹塵拂土地刨出一卷王時敘詩稿“商州山歌”來,計104首:次第披覽,分箋別注;解讀演繹,拓展滋潤出清新的鄉(xiāng)土芬芳;注學術以品位,愈發(fā)共鳴了讀者的家園情懷——刷新其名曰《商州記憶》。這是頗有價值的成果,好比考古時帶出一粒種子,一番灌溉施肥,種子被激活,長成嶄新的糧食,今人便得以品嘗前人的胃口了。又如發(fā)現(xiàn)一磚陳年霉酒粬,烹蒸雜糧果蔬而點化之,于是釀出一壇壇獨一無二的美酒來。這不是夸大其詞。
且看書中王時敘《二月二》原詩:
解毒篩灰繞院墻,迎神作會遍城鄉(xiāng)。
一年那得茲三日,鉦鼓聲中晝夜長。
寫二月二中和節(jié),篩出細火灰,圍著房院畫圈,因為春雷驚醒了百蟲千豸,通過迎神儀式劃線禁入。詩作不是太出色,但卻催生了黃元英的文采美辭——
驚蟄是智慧,更是一種威力,就像大自然的一聲令下,萬物抖落塵埃,露出蘇醒的姿態(tài)。連那柔弱的春芽也具有無限的力量,頑強地破土而出。綠意內斂的山頭,殘留的雪被微風撩撥,忍不住發(fā)笑了,“噗嗤”一聲,將冷面笑成花面便嫣然而去。不幾日,山川大地之上,把又一個春天頂上枝頭。
兩百年前的儒生王時敘,科考拔貢,取得候補官員的資格,旅食京城等待任用,時在1814年。在京城等候了多長時間?不清楚。權當一年吧,竟寫詩百余首,約莫三天一吟一記。寫的什么?取材全是商州家鄉(xiāng),風景與掌故,農(nóng)事與市井,飲食與節(jié)令……如《酸菜》“一畝園當十畝田,自家種植足莞然。蔓菁幾擔堪分惠,酸菜盈缸不取錢”——食物如此低賤,卻覺自適愉快,且睦鄰禮儀,不忘“分惠”他人。將此作假名于陶淵明或者孟浩然,蒙混人不難的。
王時敘在皇城里盼補缺位時的心態(tài),居然沒有一言半語記載,很讓人費解。細一思量,恍然大悟。一個偏遠的山里人投奔首善之區(qū)謀官,恰如杜甫詩言“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半癟的錢袋,不能闊綽地打點宴請,此般窘迫寒磣,羞于記錄啊。只能獨寄孤館、自吞苦悶,回憶兒時生活、家鄉(xiāng)山水,不過是轉移愁緒,哪還有資格與顏面“詩言志”呢!故原序云“有志所有而不及者”,“不及者”,未涉及,不好意思“志”也。不如歸去來兮做個田舍翁,苞谷糊湯就著蔓菁酸菜,也實在是神仙日子了!
然而心想容易踐行難,要使一顆“兼濟天下”的士子心不再蹦跶,非莊子類人物不可為之。于是繼續(xù)等待,寫詩熬光陰,也許成功就在努力的最后一刻吧。
那是康乾嘉的所謂盛世,實則余暉殘照,不難想象奢靡腐朽、賣官鬻爵到了何等地步。所幸命運還算垂憐王時敘,終獲詔令,先后于兩湖一帶任知縣。
黃元英教授似不忍聯(lián)想詩人待詔期間的狼狽,或許有意回避,只就詩作本身一抒“引玉之論”。王詩原序里提醒讀者要把他的詩當作“竹枝觀之”,算是曲筆自詡。竹枝詞是唐代詩人劉禹錫開創(chuàng)的一種詩體,靈感來自巴蜀民歌,質樸輕盈,極力呈現(xiàn)自然山水里的勞動與愛情之美好,屏蔽了人生艱辛的一面。王時敘追慕前賢,作業(yè)倒也不乏個性與亮色,尤其某些唯商州才有的地域樣態(tài),具有一定的,甚至不可或缺的檔案意義。今人讀之,那些陌生的農(nóng)耕生態(tài)圖,雖然并不遙遠,實際上已很遙遠的商州風情畫卷,不由激活讀者的童年印象,以及來自祖輩口傳的舊時風情的記憶。黃元英教授的配評,一如朝著無人光顧的幽閉池塘打去水漂,擊波飛浪,于是鮮花著錦——間隔兩百年的兩顆文心遭遇碰撞,碰撞共鳴出一篇篇鮮嫩亮麗的散文來。
元英先生是我老友,身體碰面少,文字交流多。他敦厚真摯,品貌雙嘉。話不多,每每欲言又止,像是生怕說了什么不得體的話刺傷了誰個,意蘊俊秀只在一雙大眼里潺湲自漩。至于做學問,他是廣涉博覽的,肯下笨功夫的。一旦考據(jù)發(fā)掘出來,便如圍棋引征,延綿逶迤出一篇篇好文章,讀起來不滯澀,沒有學究氣。讀者看了這本《商州記憶》,自當信矣然。這得益于他一直生活授業(yè)于商州,山川草木如同他的親友,因此下筆熟稔,情滿自溢。
《商州記憶》對接了商州兩百年間之同與不同、變與未變。可謂大同小異,變異并呈,因為江山依舊,人性恒定。只是如今,畢竟基本現(xiàn)代化了,城市化了,遠山也已不再遙遠,飲食之豐盛更是史無前例。那么過去是怎么回事?就算是短短的幾十年前,年少者又知道是個何等模樣?也實在是需要先了解而后揚棄的。
《商州記憶》既是區(qū)域性質的文化風俗史,更是一本古今對接、詩文兼美的,具有相當學術品質的文學作品,遂寫拙序以賀。竊想二百年后,又一詩文家觀之,興致忽來,增補彼時生活,再成新卷,也未可知——雖然吾輩看不見了,不過眼下假想一回,及時行樂也好。
2022年10月9日 ? 采南臺
《商州記憶》,黃元英著——
學術散文集,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24年版
序言發(fā)表于《文化藝術報》10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