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愛蓮：賀蘭山下 | 詩人自選
李愛蓮，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作家》《詩刊》《詩選刊》《飛天》《朔方》等詩刊，入選多個詩歌選本，出版詩歌合集《六閑集》。
賀蘭山下
李愛蓮
春日恰好
春日分明
爬山虎開始升向高高的圍墻
被圍墻圈起的那一小片天空
罩住了蜀葵的火熱激情
即使風暴和流沙漫漫
也無礙于小院的蔥蘢
那駭人的新葉，圣徒一般努力
從藍色的脈管啟程，蔓延著濃烈的汁液
這只是整個春日的一部分
一大片陽光流瀉，潛進所有朝東的窗戶
我們期望得到的幸福都在那里
一個春日行將結束，另一個春日迅捷開始
白
那是四月的感覺
白阻礙著一切
空氣，云和那一樹梨花
草木發(fā)出的氣味
花瓣上晃動著的霧珠
綠葉和枝條交織著延伸的空間
看一眼就會錯過的晨光，都和白有關
一場落花，流水逐漸隱去你的呼吸
每一瓣散落的花瓣，都是一個逝去
轉眼零落成泥，流水仍舊流水
短短幾天，又是一池荷花，都和白無關
本期攝影：李愛蓮
谷雨
有一瞬間，它們匆忙，新鮮的腳步仿佛要超越自己
它們忠于自己篡奪來的角色
它們猛烈地蛻變著，野心不斷地低吼著
用冰涼的葉子塞滿無人的空隙
四月，在土地深處發(fā)生的事情將全部失去意義
它們即將長出天鵝絨般的花朵
這些花瓣的數百個夢境正將整個大地層層包覆
整個世界都圍著高高的柵欄
壓抑著生長，克制著怒放
隱藏著歡快而疲憊的追逐
我的村莊
向天空伸出一只手
扯斷淺淺的云霧
眼里，萌生一棵樹兩顆樹千萬顆樹
所有的屋頂向天空伸展
一抬頭，你的前額生出一萬頃鮮花
夏天，貼近了你的乳房
青草，垂涎著你的雙腿
我的村莊
七月的日頭噴薄而出
夜聽著風吹雪
四月的一場大雪，整個世界
只剩下白，只剩下夜
聽著風吹雪
和小時候一樣
母親和幾個哥哥在熱炕上說著話
我在打著盹
十一月的一場大雪，它想籠罩世界
它想在屋檐唱歌
它想用最后的生命蘸筆在大地上做畫
它和母親一樣
最后沉睡在泥土里
我，只能在一個相同的情景和不同的時間
期待和她再次相逢
立夏
五月重返人間，所有的愛和植物漸漸繁盛
婆娑的樹影，分支也遼闊
鳥籠里的紅點頦不停地唱著
倘若捕鳥人
沒有聽到這歌聲，這只鳥還在山林
聲音會更美
清晨和深夜一樣沉悶
沒有撲面而來的風，只有傾瀉的花香
或許鳥籠里的紅點頦聞到了花香，才唱的這么美
夏日里沒有黃昏，沒有羞澀的落日
沒有供我們停留的地方，人間之外
只是增加了一道新鮮的傷口
小暑
在一個新的早晨，街道不再熾熱
寬舒和寧靜的床上留下了一個未做完的夢
對著窗戶，這次我不再眺望空中
我成功地避開了自己
我太需要時間閑著
以致剩給我的工作時間已經不足
讓一部分時光隱匿或逃遁，有一些特殊而又真實的體驗
微笑著掩飾，伸出手去
那是一個我熟悉的擁抱的姿勢
沒有人回應，只是些樹葉
在人行道、墻壁和高聳著躲在陰影里的一道巨大樹柵之間親昵
剩下的時間都發(fā)生在雨里
我從想象中羅列了很多雨中奔逃的詞
但是，今天我沒有出門
我被雨中的各種情景囚禁在時間里
槐花落
寂靜，安寧，夢幻
不像冬天的雪不像春天的櫻花
槐花緩緩下來
裹住房屋，汽車，馬路和行人的頭發(fā)絲
幽暗的畫面，鮮活的碎片
像不像是一個故事的結局
風景什么都不像
什么記憶也沒有
它是如何開始，如何結束的
風停息的，雨沒有來
但一定發(fā)生了什么
賀蘭山下
深邃的蒼穹之下
藍有了斑駁，白有了荒涼
踏不平的草，自己收割自己
廣闊的風把墓園縮小為一粒草籽
土地蕭條卻有著層層疊疊的死亡和重生
我渴望有一種異樣的聲調
大漠和黃河，飛揚似號角墜落如琴聲
所有的畫面，滿是漣漪
所有的足跡，赤裸而荒涼
世界出沒，星辰迷陷
馬匹經過，左口袋有鹽右口袋有槍
閃閃發(fā)光，涌向筆端的有匕首一樣的語言
白云追逐白云，寂靜跌入寂靜
草繼續(xù)枯黃，風繼續(xù)浩蕩
一個午后，一條好路，我正好抵達我
雪人
一只手，奮力伸出去消失了
頭顱高昂，沒過多久也消失了
太陽升起，找不到自己姓氏的骨頭
還保持期待的姿勢
身份像一些死去的碎片無法確認
遠遠而來的光
不像是河流進入河口迎來新的誕生
而像是吸干水份的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