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必有方”的那個方字
文/ 陳錫波
《論語》 < 里仁篇第四 >,孔子曰,“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蔽淖趾軠\顯,只是“游必有方”的那個“方”字,該如何解釋比較好呢 ?
古人是怎麼說的 ?
《十三經(jīng)注疏》中《論語注疏》(魏?何晏注、宋?邢昺疏) 是這樣說:“子曰:“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 正義曰:“方,猶常也?!备改讣却?,或時思欲見已,故不遠游,游必有常所,欲使父母呼己得即知其處也。設(shè)若告云詣甲,則不得更詣乙,恐父母呼已于甲處不見,則使父母憂也?!本褪钦f,方是常的意思,常即“常所”,“常所”也即是“其處”。
南宋大理學(xué)家朱熹在《朱子集注》這樣說:“遠游:則去親遠而為日久,定省曠而音問疏,不惟己之思親不置,亦恐親之念我不忘也。游必有方,如已告云之東,則不敢更適西,欲親必知己之所在而無憂,召己則必至而無失也。”朱文公重複了《論語注疏》的意思。“之東”、“適西”乃指方向;“所在”與“常所”、“其處”一樣,是指地方。
后來的學(xué)者,多本此說。
錢穆先生在其《論語新解》解成:“父母在時,不作遠行。若不得已有遠行,也該有定的方位?!?/span>
楊伯峻先生在其《論語譯注》譯成:“孔子說:“父母在世,不出遠門,如果要出遠門,必須有一定的去處?!薄?/span>
李澤厚先生在其《論語今讀》讀作:“孔子說:“父母活著的時候,不遠走高飛。如果走,也要有一定的方向。”
方字,錢穆先生解作“有定的方位”;楊伯峻先生譯作“一定的去處”;李澤厚先生讀成“一定的方向”,總之,不是方位,去處,就是方向,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是否如此? 不妨再一讀孔子的原話,“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薄案改冈?,不遠游,”是其主旨,“父母在”是“不遠游”的原因。強調(diào)“父母在”,是對年邁雙親而言,他們需要服侍。對中壯年的父母,通常并無“在與不在”的問題?!坝伪赜蟹健钡摹坝巍笔恰安贿h游”的例外,條件是“必有方。”如果這個“方”只是方位,去處或方向,那這個“不遠游”而“游”的條件就顯得太輕易了,只要告知雙親一聲去處,如去洛邑、去宋國或者去泰山……隨時可以“遠游”。條件之輕易對“不遠游”已無約束,“父母在,不遠游”這句話變得無足輕重。至于說“欲使父母呼己得即知其處”,“欲親召己則必至而無失”,在關(guān)山阻隔、家書難通的年代,則談何容易。
“父母在,不遠游”而“游”,孔子“必”(強調(diào))一個“方”字,可見,“方”比 (年邁的)“父母在”(需要服侍) 的責(zé)任和需要更重要,豈是隨便交代一個去處、一個方向就可以遠行而去呢 ? 所以,這個“有方之游”當(dāng)然不僅僅是“有定的方位”、“有一定的去處”、“有一定的方向”、一般游山玩水的游,而應(yīng)該是有充分理由的游,可能是游學(xué)、游宦、游訪、游從……“方”應(yīng)該就是理由,有理由,才可“遠游”。
那麼,方字解作理由,是不是有根據(jù)呢 ? 有。
《莊子?秋水》篇,有公孫龍與魏牟的一段對話,公孫龍曰:“龍少學(xué)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茫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薄案覇柶浞健?,即請問它的理由。“方”就是理由的意思?!坝伪赜蟹健钡姆剑?dāng)與“敢問其方”的“方”一樣,也是理由。
所以,“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是不是解作“(年邁的) 雙親尚在,(需要服侍),不要出遠門,如要出門,必須要有 (充分的) 理由”才準(zhǔn)確呢 ?
陳錫波,又名陳詩亮,畢業(yè)于北京廣播學(xué)院外語系,曾任香港中文大學(xué)專業(yè)進修學(xué)院對聯(lián)課程主講,曾任中國楹聯(lián)學(xué)會常務(wù)理事,香港楹聯(lián)學(xué)會顧問,澳門楹聯(lián)學(xué)會顧問,現(xiàn)居香港。
著作:《驪鱗一對聯(lián)詩文集》《束脩是十艇脯嗎》《君子究竟疾什么》《賢賢易色究為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