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酒醒那會兒天已黃昏，柳絮睜眼看看熟悉的小屋，怎么也回憶不起如何到家的，頭還在痛還在脹?？诳?，渴得要命，舌頭往肚里拽。他爬起來溜下床，到水甕上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地灌。放下瓢時，他聽到院門響，夾雜著自行車鏈盒的聲音，很耳熟。他趕快退回床邊，面朝下?lián)涞乖诖采希樎裨谡眍^里，伸手臂拍打著床鋪，拖著哭腔自顧自地嚷：“曉月呀！你在哪里？救救我哇！”
木頭門吱呀一聲地響過之后，高跟鞋有節(jié)奏地響至床前，“絮，你這是怎么啦？”崔琳上前扳著柳絮的肩頭問，身子伏下去瞅他的臉。
“曉月，我好想你！”柳絮在崔琳愛撫之時，伸出雙臂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摟到床上，擁入自己懷里。
“絮，我是琳，你怎么喝成這樣？”崔琳心疼地撫著他的后背，嚶嚶地說。
“曉月，我的寶貝，總算見到你啦！”柳絮揉搓著崔琳，好似醉夢之中。
“絮，你聽明白，我是你的崔琳，不是曉月?！贝蘖诊@然有些迷惘，甚至有點來氣。人常說酒醉吐真言，柳絮酒醉后口口聲聲喊他的曉月，把她崔琳卻忘得一千二凈，他喊曉月倒也罷了，偏又把她當作曉月，盡管她幾次提醒他，她是崔琳，但他依然執(zhí)迷不悟。這不能不讓癡心于他的崔琳傷心?？磥砦业玫降闹皇撬哪腥酥恚鴽]得到他的心。崔琳這么想著，一絲悲哀襲入心房，使她渾身一陣顫粟。她只以為曉月一走，柳絮完完全全屬于她了，誰知全然不是那回事！柳絮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崔琳待在柳絮懷中一動不動，淚水悄悄地流下。
“曉月，寶貝，我好想你呀！”柳絮往死里摟她，摟得她肉痛。
崔琳終于動了火，“騰”地一下，掙脫柳絮的懷抱，處溜下床，跺著腳沖柳絮喊：“你睜開眼瞅瞅，我是誰？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我？”
柳絮頭不抬眼不睜的，嘴里還是喃喃不絕，嘵月曉月地沒完沒了。
“好吧！柳絮，明天咱再算帳！”崔琳氣呼呼地摔門而去，騎上女式自行車疾馳在小巷中，自行車鏈盒的聲音帶著幾分怨氣，漸漸消失。
柳絮聽不到鏈盒響才爬起身，望著窗外的暮色嘆息一聲，而后下床洗把臉，坐寫字臺前給曉月寫信。“親愛的曉月……”他只寫五個字就再也寫不下去了，一想起那天他與崔琳作愛就像犯了煙癮似的，骨軟三分。他認為如今的他已不是過去的他，他已無顏再見曉月，也再不配曉月，給她寫信豈不自作多情，豈不耍笑人家？他想到此摔掉鋼筆。筆尖濺出無數(shù)墨點，于是他想起那張“網(wǎng)”和“網(wǎng)”中的黑蜘蛛。他是黑蜘蛛，永遠也走不脫一張亂糟糟的網(wǎng)。他在地上來回走，匆匆過去匆匆回來，橫三步縱也三步。屋子太小了，憋悶得慌，他拉門向外走去。暮色濃濃地漫過來，淹沒著市區(qū)，螞蟻似的人流南來北往，行影匆匆，仿佛都在尋覓著什么。人?。《荚诿篮玫膶ひ捴邪仙?，盡管一個比一個累。噢！人生道路千萬條，留給我的難道只是一條，我為什么要在一棵樹上吊死？柳絮突然悟到什么，返身往回走。他回到破落的小院，忽見屋里燈光燦爛，院里立著一輛女式自行車，看到那輛自行車他打了個激凌，站在院門口冷靜一下，才東搖西晃地撞入門里，雙手在褲帶上搗鼓，似解溲剛剛歸來的樣子。
燈光下，崔琳盯著寫字臺上的信，只有五個字的信發(fā)癡?！澳阊b醉？”
“醉了！真的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柳絮搖至床前，轟然倒在床上，砸得床鋪吱呀作響。他腦袋伏在枕頭上，雙肩劇烈地抽搐起來。崔琳走過來，狠勁扳起那張沉重的頭顱，只見那張痛苦的臉上，有兩道渾濁的淚水泉涌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