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孔夫子對蘭的評價很高，贊譽她“不以無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瑣。氣若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碧m生于清幽僻靜處，即使無人欣賞，依然芬芳爛漫，傲寒而放，清氣長存，貞志不移。夫子之言，將蘭的清高獨處，堅貞不渝的特質(zhì)說的很清楚了。
而對于蘭花的馨香，則謂之“蘭者當(dāng)為王者香。”牡丹乃百花之王，是因為它的艷麗富貴，梅乃花之魁，是因為它凌霜傲雪，先百花而開。而蘭花被孔子譽為花之王者，是在于它的清香?？梢娞m之香，實非比尋常也。
蘭，通常作為高潔脫俗優(yōu)雅的象征。女子的蘭心蕙質(zhì)，朋友之間的金蘭之交，莫不如是。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情操高潔，所謂世人皆醉而我獨醒，舉世混濁而我獨清，寧可投江自盡也不愿意與世俗那些蠅營狗茍之徒同流合污。屈原一生，對蘭是情有獨鐘，不但喜好栽蘭，還常以蘭花自佩，以示蘭蕙高潔。
這些都記錄在他的作品《離騷》中，他曾多次描寫過蘭花?！办杞x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把江離芷草披在肩上，把秋蘭結(jié)成索佩掛身上。蘭芷，都是香氣芬芳的蕙草，從古以來的閨秀佳人，平素所佩戴的香囊，少不了以蘭芷作為香料。所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因為芬芳一直在，讓嗅覺習(xí)以為常了。
但屈原佩帶的不是香囊，而是蘭芷的原材料，他用這個以示高潔?！坝嗉茸烫m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愿俟時乎吾將刈。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彼嗽耘嗔嗽S多春蘭，同時又種植了許多秋蕙。再分壟培植了留夷和揭車，還將杜衡、芳芷間種其間。希望這些芳香的植物能枝繁葉茂，等待他來收割的那一天。即使它們中途夭折，這也是不值得憂傷的，能讓他痛心的是它們在生長過程中變質(zhì)了。蘭蕙、杜衡、芳芷這些香草，都是屈原用來自詠高潔的情操，他希望自己這些高潔情懷，能為國家做出一番貢獻(xiàn)，即使是中途夭折，沒達(dá)到目的，他覺得也是沒什么值得哀傷的。
如果說有能讓他痛心疾首的，便是自己不能堅持雅操而中途變節(jié)反與世俗同流合污了?！凹忍嬗嘁赞ダv兮，又申之以攬茝。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彼麄円驗槲遗鍘мヌm而彈劾貶黜我，又因為我采集白芷而強(qiáng)加我罪名，但這是我一生追求的東西，縱然因此九死而無悔。
他以蘭芷自況，因為這是他一生的追求?！皯舴杂猓^幽蘭其不可佩。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dāng)？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笔廊硕紝輶鞚M腰間，反而說幽蘭是不可佩帶的東西。一個人對草木的好壞都分辨不清，又怎么能夠正確評價玉器呢？用糞土塞滿自己的香袋，反而說所佩的申椒沒有香氣。屈原將自己高潔的情懷喻作幽蘭，而將世人那種庸俗污穢的心胸比作艾草。世人喜好艾草之臭穢而厭惡蘭蕙之清香，這是一種黑白顛倒、以丑為美的世界觀了。
屈原在《離騷》這篇楚辭中，經(jīng)過反復(fù)吟詠，讓“蘭”這個詞成為“君子”、“德人”、“美人”、“佳人”的代稱，并由此讓“蘭”脫離了它本身的植物性，成為了一種色彩絢爛而高潔的文化符號，而它的對立面則是艾草。這個文化符號影響深遠(yuǎn)，一直沿襲之今。
周敦儒在他的《愛蓮說》中有云：“晉陶淵明獨愛菊?！碧諟Y明愛菊固然不錯，但這個“獨”字用得似乎就有些過了。陶公除了菊外，其實對蘭照樣是情有所鐘的，他棄官歸里，采菊養(yǎng)蘭，以為常課。曾有詠蘭詩云：“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fēng)，消風(fēng)脫然至，見別蕭艾叢”。幽蘭生長在前庭，含香等待沐浴清風(fēng)。清風(fēng)輕快地習(xí)習(xí)吹來，香蘭與旁邊的雜草便一目了然，歷歷分明。蕭艾也就是指雜草，這個詞同樣是從《離騷》中傳承下來的：“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笨梢娗谒髌分袑μm草所賦予的文化內(nèi)涵，對后世影響之深遠(yuǎn)。陶公將自己比作蕙蘭，而不同于世俗的蕭艾。他的情懷與屈原一樣是高潔不俗的。
李白所作的詠蘭詩也不少，而最具特色的，是他那首《于五松山贈南陵常贊府》中所寫的：“為草當(dāng)作蘭，為木當(dāng)作松。蘭秋香風(fēng)遠(yuǎn)，松寒不改容。松蘭相因依，蕭艾徒豐茸。”這首古風(fēng)比較長，李白將蘭與松的特質(zhì)相結(jié)合起來，把蘭的馨香高潔脫俗與松的偉岸傲寒不屈融為一體，塑造成一種完美高尚的人格。具足這種品格之人，對于那些有如蕭艾野蒿的小人，即使它們充斥盈庭，也是無所畏懼的。所謂邪不勝正，就是這個道理。
而在白居易的一首《問友》詩中，他通過描寫種蘭時遭遇的種種困擾，將屈原的蘭香與艾臭作了進(jìn)一步的發(fā)揮：“種蘭不種艾，蘭生艾亦生。根荄相交長，莖葉相附榮。香莖與臭葉，日夜俱長大。鋤艾恐傷蘭，溉蘭恐滋艾。蘭亦未能溉，艾亦未能除。沉吟意不決，問君合何如。蘭畹晴香嫩，筠溪翠影疏?！狈N蘭時，發(fā)現(xiàn)惡臭的艾草與蘭是共生的，而且這兩種植物是緊密纏繞在一起，地下根系糾纏交結(jié)，地上莖葉攀附交織，香莖與臭葉同時生長。想將艾草鋤掉，卻又怕傷著蘭；想引水灌溉蘭，卻同時又滋養(yǎng)了艾草。結(jié)果是種蘭未能很好的灌溉，而艾草也無法根除。于是發(fā)出無可奈何之感慨：怎樣才能讓蘭茁壯成長而不生艾草呢？
白居易通過栽蘭時遭遇的苦惱，闡述了人世間一切的好與壞、美與丑、善與惡皆是相互共存的道理，萬事萬物都是矛盾的統(tǒng)一體，你不可能找到一塊只有美好沒有丑惡的絕對凈土。吾人能夠做的，便是用心去揀擇取舍，去臭留香，去偽存真，如此而已。
空谷幽蘭，多生長于深山無人處，雖然無人欣賞，卻依然馨香馥郁。而世人想要賞蘭，便必須不辭舟車勞頓遠(yuǎn)足山野，尋幽探訪，所以如何將蘭從幽谷中移植園林庭院，自然是文人雅士喜歡做的事情了。
唐代詩人中，李白是詩仙，杜甫是詩史，而王維則是詩佛。他之所以有詩佛之喻，除了是忠實的佛教徒外，還有他的秉性，便是出塵脫俗，喜歡幽靜獨處，所謂“獨坐幽篁里，彈琴復(fù)長嘯?！边@是他的人生。他的個性，猶如一棵生長在幽谷中出塵脫俗的蕙蘭一樣。所以王維本人好蘭成癖，這種嗜好促使他喜好養(yǎng)蘭，將生長在幽谷中的蘭草移植回家，進(jìn)行盆栽，他在植蘭方面積累了相當(dāng)豐富的經(jīng)驗?！逗孤洝分杏涊d：“王維以黃磁斗貯蘭蕙，養(yǎng)以綺石，累年彌盛?！币簿褪钦f他開創(chuàng)了瓷盆養(yǎng)蘭先例。所以說，王維當(dāng)是蘭盆景的鼻祖。
而同時代的詩人杜牧亦有同樣嗜好，據(jù)說他為養(yǎng)蘭不惜重金構(gòu)建大規(guī)模的蘭圃，日夕陶醉吟詠其間為樂。到了宋朝，文化名人黃庭堅酷愛養(yǎng)蘭，他擅于盆栽蘭花，并發(fā)明了沙石養(yǎng)蘭法。按他的經(jīng)驗：“蘭蕙叢出，蒔以沙石則茂，沃以湯茗則芳?！碧m花用沙石盆栽，則更顯茂盛，如果澆以茶水，那么開出來的蘭花更見芬芳了，這是他的獨家經(jīng)驗。他在《幽芳亭》中，對蘭蕙作了系統(tǒng)的分類：“一干一花，香有余者蘭；一干五七花，香不足者蕙?！彼谶@里將原來不分家的蘭與蕙分門別類了：一枝干只開一朵花、香氣濃郁的叫蘭；一枝干開花六七朵、香氣淡薄的叫蕙。
這個分類對后世影響頗大，他所說的“蕙”，即使是今天，依然被植物界所采用。宋代的儒家大師朱熹，他這個人給后世的印象大抵不怎么好。他那套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的迂腐理學(xué)，扼殺人性，千百年來頗受后人詬病。儒學(xué)到了宋明之后，墮落成了套在人們脖子上的桎梏，其中他的“功勞”著實不小。但他這人雖然一身迂腐酸臭氣，卻酷愛蘭花，還寫過不少詠蘭詩，其中有《秋蘭》詩云：“秋蘭遞初馥，芳意滿沖襟。想子空齋里，凄涼楚客心”。秋天的蘭花相繼開放，芬芳是一陣陣的隨風(fēng)遞送入襟懷，一人獨坐在書齋里，感受著淡淡芬芳，心中不禁生起淡淡的憂傷之意。
朱熹在另一首詠蘭詩中：“漫種秋蘭四五莖，疏簾底事太關(guān)情?？赡懿蛔鳑鲲L(fēng)計，護(hù)得幽香到晚清”。他不像杜牧那樣講究排場斥資開辟蘭圃，只是用心栽種了四五莖秋蘭，用疏簾遮蔭，時刻細(xì)心呵護(hù)著，生怕太陽過猛傷著了她，用心可謂良苦矣。但這還不夠，還得考慮避免夜來冷風(fēng)對她的侵襲，讓她永遠(yuǎn)保持清幽馨香的本色，以供人觀賞。這詩寫得感情細(xì)膩，像個多情種一樣，完全不是平素那副理學(xué)家模樣，也算是朱老夫子心靈深處溫情人性的另一面吧。
朱熹在他長期養(yǎng)蘭的過程中，也逐漸有了自己的心得發(fā)現(xiàn)，他在《楚辭辨證》中說：“大抵古之所謂香草，必其花葉皆香而燥濕不變，故可刈而為佩。若今之所謂蘭蕙，則其花香，而葉乃無氣；其氣雖美，而質(zhì)弱易萎，皆非可刈而佩者也”。其意是說作為佩帶香囊的香草，無論是鮮品還是干品，它的花葉香氣是一樣的。但蘭蕙不然，蘭花雖然清香異常，但蘭葉是沒有香味的?；ㄏ汶m然很美，但蘭花本身質(zhì)地不堅實，脆弱而容易枯萎，并不適合作為香囊的材料，這是朱熹在養(yǎng)蘭過程中所總結(jié)的。
從古至今的詠蘭詩，因為受屈原的影響，世人為了突出蘭的高潔，多采用屈原的寫法，通過以艾草之臭來襯托蘭之高潔和馨香，但這就不免落于俗套了。
而宋朝的楊萬里，在他那首七律《蘭詩》中，卻是別出心裁，獨具一格實在不同于凡響：“雪徑偷開淺碧花，冰根亂吐小紅芽。生無桃李春風(fēng)面，名在山林處士家。政坐國香到朝市，不容霜節(jié)老云霞。江蘺圃蕙非吾耦，付與騷人定等差?！痹娭邢仁敲鑼懱m的清幽生態(tài)，在冰天雪地中偷偷綻放淺碧花，吐出小紅芽，不畏嚴(yán)寒，卻鮮為人知。蘭花不像“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然笑春風(fēng)”、備受世人癡迷的桃花那樣妖艷，它只像林和靖的梅妻鶴子一樣，與高潔的隱士同倫。無論是國色天香、備受世人追捧的牡丹，還是凌霜傲雪的菊花，都是無法跟蘭比擬的。至于那些江蘺與圃蕙，她們雖然同樣是香草，但蘭花依然不屑與她們?yōu)槲?，至于誰優(yōu)誰劣，蘭花自己并不在乎這個，姑且留待騷人墨客們自己去評價吧。這首詩這樣作結(jié)，大是清奇，不是以艾草來襯托，而是以江蘺圃蕙。即使同樣是芬芳的香草，依然不屑與它們?yōu)槲椤Ｒ苑浅＊毺氐氖址?，含蓄地表達(dá)了作者追求完美情操的愿望。
明朝的劉伯溫，是朱元璋的智囊軍師，他在歷史上是與諸葛亮齊名的政治家、軍事家，他的《燒餅歌》更是將他推上了未卜先知預(yù)言家的神壇。另外有寓言體政論散文集《郁離子》，被收錄于《百子全書》中，是很有份量的一部著作，其中的《賣柑者言》，被中學(xué)教科書所采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一詞，影響更是深遠(yuǎn)。
劉伯溫并不以詩詞見稱，而他卻有一首《蘭花》詩，是專詠蘭的：“幽蘭花，在空山，美人愛之不可見，裂素寫之明窗間。幽蘭花，何菲菲，世方被佩資簏施，我欲紉之充佩韋，裊裊獨立眾所非。幽蘭花，為誰好，露冷風(fēng)清香自老。”劉伯溫在這里，依然是沿襲了屈原在《離騷》中有詩意，世人皆佩帶竹篾垃圾笠，他則專門佩帶蕙蘭香囊，自己獨立獨行，雖為世人所非議，卻依然潔身自好，堅持到老而不悔，這可以看作是他的思想情操了。
說到喜好蘭的文人，堪稱成癡，自然是清朝的鄭板橋當(dāng)仁不讓。鄭板橋詩畫俱佳，而他的畫作，題材多以蘭竹石為主，他是歷史上有名的蘭癡，“自謂平生惟蘭與竹為吾友也”。這是他對自己一生嗜好的概括。他在《種蘭》一文說：“余種蘭數(shù)十盆，三春告莫，皆有憔悴思?xì)w之色。因移植于太湖石黃石之間，山之陰，石之縫，既已避日，又就燥，對吾堂亦不惡也。來年忽發(fā)箭數(shù)十，挺然直上，香味堅厚而遠(yuǎn)。又一年更茂。乃知物亦各有本性。贈以詩曰：蘭花本是山中草，還向山中種此花。塵世紛紛植盆盎，不如留與伴煙霞。又云：山中蘭草亂如蓬，葉暖花酣氣候濃。山谷送香非不遠(yuǎn)，那能送到俗塵中？此假山耳，尚如此，況真山乎！余畫此幅，花皆出葉上，極肥而勁，蓋山中之蘭，非盆中之蘭也?！?/p>
此文記述了鄭板橋的種蘭經(jīng)歷，他種了幾十盆蘭，三年之后，所種的蘭花皆出現(xiàn)了憔悴萎靡不振的樣子。于是他趕快將這些蘭移植到太湖邊假山背陽的石縫間，第二年但見那些蘭長出了不少新莖，生機(jī)勃勃，花香馥郁。又過了一年，那些蘭就長得更加茂盛了。這真是應(yīng)了世俗人所說的“一年看花，二年看草，三年看盆”的栽蘭經(jīng)驗。可見蘭花之嬌貴難養(yǎng)，并不是一般人能養(yǎng)得好的。
所以鄭板橋作詩專詠此事，說蘭花本是山中仙草，應(yīng)留在山中飲露餐霞，而不應(yīng)該移植到紛擾的紅塵俗世之中，蘭的幽香，也是應(yīng)該留在山谷，而不應(yīng)該送入俗塵來的。所以他畫蘭多畫山中蘭，而非盆中蘭。鄭板橋?qū)ψ约旱娜松偨Y(jié)：“七十三歲人，五十年畫蘭，任他雷雨風(fēng)，終久不凋殘”。一輩子孜孜不倦雷打不動的畫了五十多年蘭，如果他不配為蘭癡，世上就再無人配得上這個稱號了。
鄭板橋畫蘭瀟灑清勁，名噪一時。而他的詠蘭詩也膾炙人口，如《深山蘭竹》詩云：“深山絕壁見幽蘭，竹影蕭蕭幾片寒。一頂烏紗早須脫，好來高枕臥其間?！鄙钌浇^壁處生長有幾棵竹子，竹子底下長有蘭草，出塵脫俗。詩人感嘆官場混得太久，周身都是俗氣充斥了，早就應(yīng)該將頭頂上那頂烏紗帽扔掉，然后在這蘭竹傍臨風(fēng)高臥了?！陡呱接奶m》詩則云：“千古幽貞是此花，不求聞達(dá)只煙霞。采樵或恐通來路，更取高山一片遮。”空谷幽蘭，千古貞潔，她不需要浮華的廣博虛名，只與煙霞為伴。因為害怕被上山打柴的樵夫發(fā)現(xiàn)，她專門摘取一片高山擋自來路。作者以非常生動的擬人手法，將蘭花那種孤傲不群的品性刻畫得淋漓盡致了。
而在他另一首《嶠壁蘭》中：“峭譬一千尺，蘭花在空碧。下有采樵人，伸手摘不得?！边@里的蘭雖然不躲在人煙不至之幽處，卻是在千尺的峭壁上。下面的樵夫雖然能看見，但卻高山仰止，即使是踮高腳趾伸手來采摘，也是夠不到了。這里的蘭給人的印象，是高不可攀的高潔。他在《山頂妙香》詩云：“身在千山頂上頭，深巖深縫妙香稠。非無腳下浮云閑，來不相知去不留?！鞭ヌm生長在千山之巔的幽深巖縫中，妙香濃郁。對于下往來的閑云，彼此都是去留無意的，閑云飄來時，并不當(dāng)它是知己。閑云飄走時，也不會去挽留它。彼此各不相交，淡忘于江湖。像閑云這樣高雅的東西都不屑交往了，幽蘭之高潔不入俗流便可想而知了。
鄭板橋晚年辭官回鄉(xiāng)，養(yǎng)了幾盆蘭花。一天夜里他躺在床上還沒入睡，這時屋里卻摸進(jìn)來一個梁上君子。鄭板橋是位不落俗套的大雅之人，他并不像普通人那樣大喊捉賊。而是即興吟詩道：“細(xì)雨蒙蒙夜深沉，梁上君子進(jìn)我門。腹內(nèi)詩書存千卷，床頭金銀無半文”。他告訴小偷，這蒙蒙夜雨天，你是摸錯門了，我這里除了腹中的千卷藏書外，身旁卻了無分文哦。小偷聽了，知道沒有油水可撈，就轉(zhuǎn)身出門，意欲離去。鄭板橋又吟道：“出門休驚黃尾犬?！毙⊥敌南爰热挥泄?，不可驚動，于是想跳墻而去。這時鄭板橋又吟道：“越墻莫損蘭花盆。”小偷仔細(xì)一看，果然有幾盆蘭花，就小心地避開。他剛剛跳到墻外，又傳來鄭板橋的吟聲：“天寒不及披衣送，趁著月亮趕豪門?！编嵃鍢蚓瓦@樣用一首打油詩送走了小偷，這是他護(hù)蘭的趣事了。
民國秋瑾曾有《蘭花》一詩。世人詠蘭，多以清高不入俗流為主，然秋瑾之詩，卻不僅限于此：“九畹齊栽品獨優(yōu)，最宜簪助美人頭。一從夫子臨軒顧，羞伍凡葩斗艷儔。”九畹栽蘭，也是源于屈原在《離騷》中栽蘭的典故。蘭于百花之中，品質(zhì)是特別優(yōu)秀的，最適宜作為美女頭上裝飾的花簪。但正因為曾經(jīng)受到孔夫子的臨軒垂顧贊嘆，她就更是品位不同凡響，更不屑與普通的凡庸之花爭妍斗艷了。這首詠蘭詩雖然是在唱詠蘭花的嬌艷，卻隱隱透著一股豪邁的丈夫英雄，實在也是巾幗英雄的寫照了。
如此說來，無論是圣人還是英雄，男人還是女人，文臣還是武將，飽學(xué)宿儒抑或是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都可以從蘭花這里，得到慰籍和精神境界的升華了。
【作者簡介】梁國德，嶺南洪拳名家，廣東省社科院國學(xué)研究中心理事長，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中國日報》《詩刊》《羊城晚報》《廣州日報》《中華詩詞》《詩詞百家》《環(huán)球日報》《茂名日報》《南方城市周刊》《詩詞月刊》《當(dāng)代詩詞》《嶺南詩歌》《詩詞報》《高涼詩詞》《新華在線》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