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石棉，山東人，70后，船舶輪機長。職業(yè)漂泊者，業(yè)余寫詩，詩歌及隨筆作品偶見于《詩刊》、《星星》、《詩潮》等刊物，《詩歌周刊》2017年年度詩人，現為世界詩歌網義工。
石棉短詩12首
運輸
大雪無秩序的降落
帶來風
和昏暗的隆冬
海水盡情地吞吃雪花。因此說
“降落
像某種慌亂”
——偶然的觀感帶有嚴酷的
詩意
我的工作是
把白令海的冬天，運輸到渤海
這般龐大的貨物，須要用詩
來運輸。一條輪船
運輸我
造個雪人
造個雪人，造手和腳
白銀的額頭
造絲綢般光輝的皮膚
骨頭潔白。造一陣風吹散頭發(fā)
造眼睛
瞳孔里的波峰和裂痕
造胸口溫熱，體內大雪紛飛
造疲憊、憂傷，造一個完整的人
影子假想
為節(jié)日懸掛的花紙，已經斷裂
下垂。鐵絲是黑色的
燈泡嗞嗞燃燒
爬山虎把一面舊墻
立起來，我看得見自己
清晰的人的形狀
不該出現在這里呀
應當去乘坐一列高鐵
穿過這個城市——
燈光，河水般向身后流去
無數迷人的光源，構成
湍流和旋渦
車廂敞亮，帶我遠離斑駁的
細節(jié)。呼嘯而過
哦，我的影子
不在爬山虎的墻上
它坐著一把飛快的椅子
畫中的樹
太陽在上方，照著
金燦燦的樹冠，縫隙間
有永遠凝固的鳥鳴
一片樹葉
停在飄落的途中
跟別的樹不同，它擁有這一切
并且不會改變
它活在漫長的深秋。樹下的長椅
是空的，沒有風
衰老變得緩慢。它是
那個秋天里面唯一的樹
不確定的夜幕
在陸家嘴行走的時候
江上的渡輪
有一艘正穿過江心，把對岸的夜晚
運過來
路邊，叫不出名字的樹
結滿細小的果實，站在樹下
我們是
陌生人跟陌生的樹木
我說：你好，樹
它說：你好，人
繼續(xù)向前走。我要去見一位
闊別多年的朋友。樹，停在原地
它不知道會等到什么
夜晚
小女孩在樓下哭泣
聲音不悲傷只有一些委屈
或許僅僅是為了表達
對某物想要而不能得的失望
她哭，沒有人去安慰
空氣里
充滿了委屈，并因此變得透明
我仿佛能看見她，嬌小、無助、空洞
對著一個虛擬的物
抽動肩膀。她在她很小很小的身體里
哭泣……她的媽媽不說話
她一邊哭泣一邊生長
故鄉(xiāng)辭
月圓之夜，會想起她的一小塊
土地，母親們的乳房依然肥美。喜鵲生兒育女
住著祖?zhèn)鞯臉淞?/p>
哦，伙伴們都平安地老了，手心結繭，住著祖?zhèn)鞯姆课?/p>
儀式
凌晨的普羅旺斯
橡木枝在清脆地燃燒
大鍋里冒出
白蒙蒙的蒸汽
屠夫帶著男人們
備妥了鉤子、繩索和尖刀
他們圍著一頭豬，喝酒
女人們忙著準備器皿、鹽、調料
把長棍面包切片
清洗蘑菇，烹煮
去年的香腸和腌肉……
那是從一本書里讀到的
五十多年前的場景
農場主帕拉佐利的豬
最后被制成香腸和腌肉
脂肪煉成了油膏
涂抹在法棍面包上
全村人從清晨吃到黃昏
一頭豬，把溫暖
分配給了冬天的小鎮(zhèn)
農民懷著敬意
使用他們古老的手藝
安葬了它
空曠
給飛鳥一架梯子
讓它飛得更高
這構想，只有語言能完成
盯著那棵柏樹
盯緊它
大風吹來也不放棄
直到它停下，停止生長，停止一切搖晃
把它們納入空曠，加入你的孤單中
還有何物？山如黛——蓬松、慢慢擴散
云霞一朵一朵
染上黑色……
你有空曠的孤單，在此時
正在變小的事物中
不能說啊！你也無法用一句輕嘆
把將要流進夜色的溪水
喚回來
寢室
讀過一本
關于繪畫的書，里面說
梵高的寢室緊挨著高更的臥房
1888年，在阿爾
他們就這樣住在一起
早晨，陽光穿過相鄰的窗戶
角度略有差異
像是來自不同的兩個太陽
梵高起床早一點
他完成了一幅素描。左邊的房間里
高更剛起床
懶懶地盯著畫布
手里拿著半根吃剩的香腸
他們說話，談論光線和顏料
透明畫法
教堂的尖頂、壁畫
那個時候，他們的抽屜里
還有一些法郎
回憶
風吹，禾苗涌動
他彎腰勞作，像碧波中一條獨木船
瓦藍的天空罩在頭頂
白色小蝴蝶
飛來飛去，數不清有多少只
不遠處是村莊，有犬吠、雞鳴
一條亮堂堂的路
有人牽著牲口
唱一支破舊的小曲，那場景
分明就是宋朝的場景
獨木船不見了，他挺直腰桿
走來，扛著心愛的鋤頭
分明就是
扛著一桿宋朝的槍
領土之詩
去山后的林子采摘堅果
把庭前落葉打掃干凈。人間之外
種上人間的花草
方形門窗時而打開，時而關閉
有很多時間結識植物
記住它們的名字。澆水、修剪枝杈
到遠一點的地方
開墾荒地，但不傷害它
我的領土很小，田地貧瘠
卻足以構建完美的制度
我睡眠安穩(wěn)舒適，夢里有無數人民——
圓柏和側柏，柳樹和白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