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張達祎，中國遼寧人，現(xiàn)居西班牙。喜歡寫作、閱讀、音樂和陽光。
小說
漂泊者之錨
張達祎（西班牙）
題記：孩子是把母親穩(wěn)在生活中的錨。
——<古希臘>索?？死账?/span>
徐明武把一束芬芳的白玫瑰順手放在女演員的化妝室臺子上，用帶著笑意的眼神和華麗的聲音跟所有人打招呼。他這把嗓子和英俊相貌不做演員真的是浪費。
他是特例，所有的崇拜者都是不能到后臺來的。然而他是女演員的弟子和受保護的人。俗話說，你會欺負你欺負過的人，你會幫助你幫助過的人。她總會看到他，想到自己是多么善良、改變了他的命運，于是在這里，出名的女演員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罷了，心軟而且和善。
女演員藍星身材高挑，標致的瓜子臉，肌膚如瓷器一樣光滑，眼睛比少女還水靈， 身段苗條優(yōu)美，舉止極具女人味，卻是個平庸的演員，她演了二十年的劇本也會記錯臺詞， 說實話，如果不靠化妝和衣服來區(qū)分，她演要飯的乞丐和王后公主，那是一模一樣的……然而，當演員不一定要靠才華，有人支持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她每天都出現(xiàn)在不同的社交場合上，親切備至，嫵媚動人，她還有個老情人記者方和亭給她寫文章吹噓，每次拍照都撿著她最好看的角度拍，平心而論，在照片上，她是個頂頂漂亮的女人！這就夠了，要才華那種東西做什么呢！她每每在社交場合的報道中占據(jù)最要緊的位置，是老牌單身女演員，雖然人人都知道她有個女兒。
人人覺得徐明武是愛藍星愛得發(fā)瘋，其實都想錯了，徐明武實在是受恩深重，無以為報。他曾經(jīng)一度家境窘迫，無力維持兄長高額的醫(yī)藥費和自己讀蘭澤書院商科的學費，不得不選擇各種冒險的、墮落的、甚至是違法犯罪的方式撈錢。是藍星這個善良的女士搭救了他，給他錢，給他各種進入上流社會的機遇，還有推薦他加入蘭澤最高級別的秘密警察組織 ，為“總部”效力。這是極榮耀而且極有社會地位的職位。
看到徐明武的模樣，也許有人會說閑話的，因為他雖然只得十九歲，卻長得如夢幻一般的俊美迷人，他的長相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間，體格卻已經(jīng)發(fā)育完全，一米八十厘米高的身材，寬肩細腰，長腿筆直，絕無一般青春期男孩那種四肢不協(xié)調、滿臉青春痘的模樣， 他一直酷愛體育鍛煉，從萬米長跑到各種力量訓練、武術、摔跤、騎車登山等等都有涉獵， 還是個游泳高手，很多專業(yè)體育隊的教練都曾經(jīng)想到他讀書的中學里招人的，都被愛惜他才華的哥哥婉拒了。哥哥不過是個夜市擺攤的小店主，卻有著高遠的志向，立志要把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培養(yǎng)成社會上一流的精英人物，而徐明武也不負所望，學習上，他以遠超過第二名幾十分的成績穩(wěn)居蘭澤第一高中的榜首，這學校要進去學習，要么是有極多的財勢，要么是極高的天賦，他家里沒錢，能考入第一高中完全是憑自己的實力：近乎滿分的答卷和體能測試第一的成績。而看他的長相，你真的想象不到，他是一個城鄉(xiāng)結合部菜農家的子弟，閑暇時在家養(yǎng)兔子維生，哥哥是個裁縫外加夜市擺攤的攤主。他的額頭又高又寬，長眉俊目， 雙眼皮顏色深深的，長長的睫毛就像小刷子一樣挺翹，臉蛋是那種絕對標準的方臉尖下頜， 高鼻子像外國人，嘴唇豐滿，嘴角削薄，絕標致的下巴形狀和古羅馬的雕塑一樣完美，一頭漂亮的、黑油油的好頭發(fā)，微微帶點兒自來卷。有些人五官四肢拆開來看都很美，加在一起卻極不協(xié)調；他卻不是，他的美在一種氣勢，美在五官四肢搭配得巧，氣質、舉止、皮色、 格調、動作、風采，一切都那么調和，那么完美。他輪廓無論正面?zhèn)让娑伎梢匀氘?，即使你用黑白相機拍照外加弄上很多點子在照片上，美人還是美人。是一個美得毫無女氣，非常英朗俊偉的美男子，健康的古銅色皮膚又整潔又干凈，他勻稱而不突出的肌肉、靈活而修長的手腳也從旁佐證。氣質則混合了學生的書卷氣、聰慧的天才靈秀之感、體育家的好身材、社交上從容自在的活潑風度，一笑露出一口整潔雪白的牙齒。是一個知道自己有多么好看，而 且知道怎么笑才更加顯得好看，活得極盡活力、肆意妄為的美男子，恃靚行兇小惡魔。而且他極懂得打扮，穿戴又是最一流的名貴產品，說到底，這男孩子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如果硬說他有什么缺陷的話，那就是，他有時候會無緣無故的陷入沉默，甚至避開旁人的目光，到洗手間里擦眼淚。誰也不清楚他突如其來的情緒低落的原因是什么。
人家說藍星夫人的壞話，造骯臟的謠言。藍星就是那拯救了他的靈魂和肉體的善良女子。她25年前是蘭澤頂美頂美的姑娘，之后一直美到了今天，她今年42歲，是一個有些過氣的小明星，過去是個話劇團的臺柱子，也出演電影、電視劇，現(xiàn)在話劇淪落，她還是臺柱子，不過少有人去看罷了。她公開的身份是一位老牌的單身女演員，天主教徒。天主教徒在蘭澤是很少見的。她有一個不公開承認的私生女叫顧步妍。母女二人幾乎長得像兩滴水一樣彼此相似：身材修長、四肢細瘦、五官清麗絕倫，一雙美目黑如點漆，一把栗色的長發(fā)。母親氣度雍容、風采翩翩，笑得溫婉可人，看你的眼神像是會和你說話一般，真是一個從小到大當慣了最美的人物的女子。女兒十五歲，已經(jīng)長到了一米六十五厘米高（母親是一米七十二厘米高），她完全不像母親的性子，溫柔沉默，舉動輕柔，極為沒有存在感，一望而知是那種不大溫暖的家庭環(huán)境下長大的孩子，乖巧懂事，毫不惹麻煩。藍星夫人的畢生摯愛是一個天才記者，人長得其貌不揚，他對自己的妻子孩子還有藍星與女兒都毫無疼愛的表示，極為散漫不經(jīng)心的對待任何人際關系，但是和各界人物幾乎都有很深的交情。漫不經(jīng)心的他實在是聰明至極，號稱天文地理、醫(yī)卜星象、文史哲經(jīng)那就沒有他不懂的，樣樣精通，文筆老練，下筆千言、倚馬可待，而且文不加點，崇拜他的人和恨他的人都有無數(shù)。但是人家不敢當面冒犯他，他除了是個武術家，還是槍械全能的實戰(zhàn)天王，據(jù)說當年在中東當戰(zhàn)地記者的時候，別的記者不帶三個保鏢就不敢下樓出門采訪，他則是單槍匹馬深入戰(zhàn)地采訪的，還說得一口好阿拉伯語和波斯語。和這種人打架或者決斗，肯定討不到好果子吃。私生女顧步妍被他逼著練字、練武，在訓練場上經(jīng)常被他摔得一身青紫的淤痕。不過，在十五歲的年紀來說，誰也想不到，溫柔沉默，好像《紅樓夢》里面賈迎春似的老實人、老好人顧步妍能輕輕松松的撂倒兩個人高馬大的壯漢沒問題，開槍的話，基本一顆子彈能消滅一個人的戰(zhàn)斗力（打不死人只是因為道德觀念，并非武技問題）。
藍星癡愛著自己的情人，孩子的父親，她擁有他所有作品的剪報和書影，足足有一大本，隨時帶在身邊，平時就像讀《圣經(jīng)》似的愛若至寶，讀了又讀。她是個永不顯老的時尚教主式的人物，如果哪天她因為天冷，隨便在貂皮大衣下面穿了墨綠色燈芯絨的馬褲出門5 分鐘買份報紙，第二天蘭澤城所有的時尚淑女都蜂擁去買墨綠色燈芯絨的馬褲，窮人小家碧玉買不起價格飛漲的墨綠色馬褲，就是買棕褐色的，那也是非穿不可。好像是蘭澤不是山光水色的湖區(qū)，霎時間變成了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蒙古大草原；而街上的各種車輛摩托乃至自行車、拖拉機，好似都統(tǒng)統(tǒng)變成了馬匹，好像有一萬匹馬奔馳在蘭澤碧草如絲的湖畔似的。
徐明武非常敬重藍星，因為他知道，她只不過是風雅而打扮亮麗而已，其實是個正派人。有一次人家在應酬的時候把她灌醉，打算弄上車子帶走，她就從車上跳下來了，摔傷住院治療了很久才好。實在是當代烈女。徐明武認為藍星夫人是個謹慎自持的女子。她的情人也只有方和亭一個人，而方和亭待她似有若無的，除了在報紙上花團錦簇的贊美她，平時很少見到他出現(xiàn)，待她也不算很禮貌。跳車事件后，他也沒去醫(yī)院看她，之后還責備她平時不肯練武。也不見方和亭做了些什么，不過那調戲她的人后來被逼破產，依仗的權勢錢財如冰山凋化，從此進不得市場，也被上流社會的人物所排斥。
人家說藍星夫人是為了挽回自己遲暮的美色，蓄意養(yǎng)著徐明武，拿他當“面首”小情人，滿足自己的情欲和幻想。這說法可真的太惡毒了。她自始至終，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不適合給自己兒子聽的話給他，他送花、帶一點水果或者點心之類的土特產給她，她都接受了 。卻拒絕徐明武送她衣服、飾品和香水，這些都是很貴的，也是很私密的禮物，可以說算是情人專用的禮物。她如果在自己的后臺化妝室單獨接待徐明武，一定拉著自己的女兒作陪。 顧步妍15歲，讀書不成，正在學習化妝，所以，女演員帶個化妝實習生在接見崇拜者，這就非常說得過去了，大家相待以禮。他能夠隨時隨地拜訪她，即使她在自己家里，梳洗未畢， 穿著晨衣和拖鞋的樣子也沒關系。就女兒顧步妍能到什么地方，他就能到什么地方。然而， 藍星夫人接待自己幾十年的老情人方和亭，卻永遠盛飾嚴妝，頭發(fā)要重新梳理過，打扮一絲不茍，用美國的Marc Jacobs馬克·雅克布斯香水，配她那萬年不換的祖母綠頸飾（圖案是一只蟬），只是因為方和亭曾經(jīng)夸獎過一次她戴這個很漂亮。一句話，徐明武待她就像是崇拜者加情人那么謹慎自持，而她待他就像多年老友或者對待自己的兒子。為了免得尷尬，徐明武干脆認了她當老師，那么他就是和顧步妍一輩分的人了，是入室弟子，這樣他對顧步妍好點也無可厚非，小師妹嘛。想想令狐沖和岳靈珊！
藍星夫人教他上流社會的風習，教他為人處世，穿著打扮，教他怎么鍛煉保養(yǎng)，吃規(guī)定的健康飲食，教他在天冷的時候不要?？岬倪€露著腳踝、裸著脖子（他脖頸確實生得好看），提醒他練字（徐明武寫字很難看）。徐明武平時是個極為活潑的社交強人，見到誰都有話說，而且談吐詼諧坦蕩，唯獨見到藍星，這個溫柔細致的對待他的女子，他吶言結巴， 手腳都不知道放在何處才好。如果顧步妍不感冒，他會足足坐在藍星的化妝室里15分鐘，想不到一句打開場面的話。
藍星畢竟是做過多年蘭澤第一美女的女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把多年積累的人脈都用上，還掏出真金白銀來給他鋪路，后來徐明武就進入總部了，又當上了高級軍官，他沒有像那些歡場上混的風塵人物一樣墮落下去，而是扶搖直上，學會了三門外語和社交場的優(yōu)雅舉止，讀書也讀到了蘭澤書院著名的商科研究生，一身逼人的精英范兒，讓人覺得他是某海外華裔豪門子弟，其實他父母在世的時候不過是郊區(qū)種菜賣菜的菜農，他小時候還跟自己的兄長去夜市擺攤賣過衣服和雜物維持生計。徐明武非常敬重這個名聲有點一言難盡的女性，拜她為師，所以，這個年輕4歲的姑娘顧步妍，就是他的小師妹了。藍星有情人，并且對他極好，徐明武雖然濫交情人，對真誠的愛情是知道尊重的，他從沒有對她說過一句不適合給母親聽的話。藍星哪怕極細微的一點要求，他都會畢恭畢敬的做到，唯恐她不高興。而顧步妍就是他最寵的小妹子和小魔王。他無論喝了多少酒還是有什么應酬，只要顧步妍一聲召喚，他立刻會出現(xiàn)，他多少緋聞女友都沒這個待遇。他陪她打球、看戲、看電影、去湖上泛舟，登山采蘑菇，會用一個半小時細心的給她打結的絲巾穗子解開纏繞的結，如果逛街散心 ，她覺得什么食物好吃，嘗了又不喜歡吃，徐明武肯定把它消滅干凈……其實，他有潔癖， 平時連和人共飲用一瓶礦泉水都都不肯——即使是大家都沒有接觸到瓶口。唯有是她，他不覺得臟，不會排斥或者難受。
每個星期日他都會起早，不吃早飯，陪著藍星去望彌撒。藍星信天主教，幾乎每天都去望彌撒，不論演出或者應酬睡得多晚，一定要趕早上第一臺正場的彌撒，幾乎每個星期都要告解，飯前禱告，冬夏還有安排避靜。她的嗓音不適合唱歌曲，于是并不參加唱詩班， 而是在后面彈奏管風琴，有時會拉小提琴。她在話劇表演上非常平庸，但是拉得一手好提琴 ，彈管風琴也彈得不錯。按說，藍星的家族、親友沒有任何人信天主教；蘭澤人里面，天主教和基督教其他各大宗派都是少數(shù)派，很少人信，但她卻古怪的堅持著這個信仰。她的生活分為白天和晚上。白天是起早上教堂，健身、吊嗓子、練功、排練，讀書，安排家庭事務的生活，是溫婉的家庭主婦和賢妻良母；晚上是脂粉濃艷的演出，觥籌交錯的交際，是最美的時尚女王，整個蘭澤的文藝界、時尚界都為她瘋狂。午夜時分，她卸掉濃妝，穿著樸素的長大衣和平底鞋，帶著女兒，拎著很多面包、裝零錢的袋子，行走于貧民區(qū)的平房小巷里，在每個赤貧的家庭窗臺上放一袋大面包和一袋零錢，默默的劃十字，然后離開。她每年都給收養(yǎng)孤兒、治療貧困兒童疾病、尋找失蹤人口的慈善組織捐很多錢，也會努力給他們行方便。 很容易猜想到，這個可憐的女人失去過一個孩子，在襁褓中就失蹤了，很可能是死了，不過也有可能是活著的。所以她不停的祈禱，不斷地努力，希望上天哀憐，看在她善待所有孤兒的份上，能把她失去的孩子還給她。
演出到了深夜結束。徐明武把藍星送到了社交場的酒會上，就匆匆忙忙的趕去約會了——他在總部的工作有些纏夾不清的交際，總之，是用得上他的美色的時候。談不上愛情 ，不過是逢場作興而已。第二天是個星期日，晨曦初升的時節(jié)，他帶著把夜里親吻忘掉的神氣，換上淺灰色時裝款西裝，系艷紫色領巾，配阿曼尼白色經(jīng)典款香水，剃須修面，煥然一新的出現(xiàn)在藍星望彌撒的教堂里。既不領圣體，也不禱告念經(jīng)，而是靜靜的等待藍星出現(xiàn)在圣水池旁，以自己的手沾濕了圣水，再輕輕觸碰藍星的手。對于他恭而敬之的獻上圣水的舉動，她回以一種淡淡的、王后般的笑容。
他開著藍星的車把她送回家。
藍星的家里是一座安達盧西亞式樣白藍色瓷磚表面的小樓，門廊上掛著一盞暖黃色的燈，這燈無論冬夏、白天晚上永遠是點亮的，照亮了有點暗淡的門廊。米色圍墻圍起來的方形院子里有一棵橙子樹。這個季節(jié)已經(jīng)掛滿了圓滾滾的大橙子，深綠色的大葉子，襯托著橙黃色的大橙子，一個個橙子足有成年人拳頭大小。前花園里有著方形水池和貝殼形的大理石洗手池，有幾只麻雀蹦跳著在洗手池邊，一邊飲水一邊嬉戲，花木扶疏，疏影橫斜，草木的芬芳在空氣中流動。
就像已經(jīng)習慣了多年似的，停車后，他握著她的手一路走回去。直到送到橙棕色的臺階上告別。過去他從沒有拉過她的手走路。等到道別的時候，分開的手有種撕裂般的痛苦 ，離開她溫軟的小手，是那么的難受。
他禁不住跟她走進了家里，沒找什么借口，就是那么默默的跟著。藍星態(tài)度仍然那么自然大方。
藍星每個星期都要告解，讀《路德記》的時候也會大哭。能感覺到她的信教虔誠是出于真心。她望彌撒回來照例要讀一會兒《圣經(jīng)》的，一般是《路德記》。徐明武故意在她哭得眼睛發(fā)紅、情緒激動的時候問她：“您為什么對我這么好，您要我做什么？”他覺得這是她心防最低、最為軟弱的時候，更容易問到真相。
“我有一個女兒，”她一邊擦著眼淚鼻涕，一邊說道：“如果她長大了，如果她活著長大了，請你娶她，愛她，一輩子對她好。”
徐明武大吃一驚。要知道，顧步妍雖然只有15歲，看上去不難猜想到將來必定是個花容月貌的美人，而且她不是病嬌美人，打架徐明武想勝過她還得依仗男子的力量，可以說是個非常健康的姑娘。這么漂亮、健康的姑娘會活不到長大？把她給他，這到底是責任還是獎賞？
“不是她！”望著他驚訝的眼神，藍星輕柔的說道：“我在像你這么大的時候，生過一個孩子，一個紅顏命薄的女孩子，人家說她臍帶纏脖子，生下來就死了。其實，誰也不知道。我當時產后大出血，差點死了。后來我去尋找這個孩子，找了很久。沒有看到這個孩子，墓穴里也沒有尸體。我想，大概很少有人會偷走一具尸體，她一定還活著！”
徐明武登時感覺到一種命運的威壓。一個和藍星一樣美貌的女孩子，自幼從襁褓中被帶離父母身邊，她可能遭遇到什么？可能被人凌辱，可能被人奴役，可能被結交的壞人帶到犯罪的深淵，也可能性格頑劣、一身惡習，甚至犯罪累累，也可能被人弄成殘廢來牟利… …答應她，就等于，無論她是健康還是疾病，無論她是善良還是惡毒，自己必須無條件的對她好，善待她，永遠把自己的命運和她連接在一起。這是一種多么可怕，多么沉痛的命運啊 ！然而，一位母親把自己最心愛，最疼愛，最眷戀的心頭肉一樣最在乎的女兒交給你，這是 戰(zhàn)士的勛章，是對一位男子最美、最高的贊譽。他能拒絕嗎？他能改變嗎？
“如果她能夠回來，如果她是個好姑娘，像阿妍一樣，請你愛她，像愛一位妻子一 樣。”藍星清晰動聽的聲音說道：“如果她命不久矣，如果她身染重病，如果她癡呆殘廢， 請你照顧她，像一個兄長照顧自己的親人一樣，像真正的血親照顧自己的親妹子一樣，你能做到嗎？”
“我一定做到?！毙烀魑溧嵵爻兄Z。雖然沒有在神前發(fā)誓，但是藍星就是他的神。
“你問我為什么對你好，我現(xiàn)在就對你說，這都是我的心里話。”藍星一反平日那種俏皮嬌甜的單純勁兒，直抒胸臆的說道：“我不認識你，是阿妍覺得你很苦，很可憐，讓我照顧你。我和你沒交情，可是照顧你時間長了，就有了。人心都是肉長的。我覺得，我?guī)湍阋话?，我的孩子，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孩子，遇到難處，也有人幫她一把。我覺得上天是有神明的，能看得到的?！?/span>
她直直的看著他，一眼不眨，眼睛里滿滿的汪著淚水，極力忍著不流下淚來。
徐明武撲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嘴巴翕合，卻說不出話來。表情極為鄭重。眼睛就像墨一般的深邃。
這種眼神勝過一萬句的誓言。
八年以后徐明武就后悔了。藍星的孩子回來了，聰慧美貌，進退得宜，舉止高貴， 打扮精致漂亮，不過，他是個男孩子！接生婆騙了所有的人！當然徐明武待他再好也沒有， 當他是最好的兄弟，蘇文嵐（也就是蘇久）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二十多歲，是米蘭達王國女王獨 一無二的丈夫（米蘭達王國還有一妻多夫制的舊俗），女王愛他愛到了神魂顛倒的地步。據(jù)說從不做女工的女王陛下用八個月之久的時間在絲巾上繡了一首他寫的情詩《需要你》，誰要是敢動一下絲巾，立刻受到貶斥，進不得宮廷。他為了找到父母和妹子，差點搭上自己的性命，不過最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顧步妍和徐明武在聚餐的時候瘋鬧，她嫁人之后被丈夫寵到了天上，恃靚行兇小惡魔的名頭從徐明武頭上轉移給了她。就連萬事不管、和父親一樣佯裝糊涂的蘇久都看不下去了，因為顧步妍用一把精致的檀香扇打徐明武的頭！徐明武伸手抓扇子，她又身手靈活的躲開，接著再打，把他弄得很精致的頭發(fā)都搞得沒型兒了。
藍星在忙著整理衣飾，補灑上香水，因為有人說方和亭今天在離這里200公里遠的一座小城有文藝界的聚會，說不定結束了轉場喝酒，會搭著順風車過來的。這種事過去也不算沒有發(fā)生過。
蘇久在和司馬雷談醫(yī)學，這人有種非同一般的長處，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和三教九流的任何人物都談得來，那是談興盎然，簡直不容他人打攪。其實他也和司馬雷不算熟 ，但是沖著他對顧步妍的恩情（司馬雷曾經(jīng)和徐明武一起搶救過顧步妍丈夫宋子喬的性命） ，蘇久雖然貴為女王丈夫，卻折節(jié)下交，平易近人的待他。
沒等到開胃菜上桌，顧步妍已經(jīng)喝了半醉，宋子喬不但不攔著她，還給她倒酒，鼓勵她喝，因為她喝酒之后就會跳印度舞和一人雙角的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一幕第一場， 這場景實在有趣。反正她酒量不錯，再喝多了也就背誦一下《少年維特之煩惱》而已，用德語就用德語吧，在場的除了徐明武德語稍差，別的人聽起來是無障礙的。而徐明武已經(jīng)多次見識過她放飛自我，“啊！自然，你的兒子，你的情人！……”云云他絕對可以倒背如流。 徐明武外語能力沒有蘇久那么彪悍，但是他記憶力超群。
宋子喬除了是個寵妻無度的丈夫，也是個美食家，一邊指點著臨時請來的餐桌侍者布置餐臺，一邊品嘗著過會兒烤肉上面需要涂抹的醬汁。每分鐘他都會抬眼看著顧步妍，就好像她臉上有蜜糖似的。
伴奏的樂隊已經(jīng)在池塘邊開始了調音，等會就要開始演奏了。
有女聲清唱著《需要你》：
“需要你
太久的壓抑
和太多的郁結
需要你的一灣清澈
把靈魂擺渡清潔
走過所有干涸與塵埃
我來到這里
永不枯竭的愛啊
我這樣喊出的時候
肺腑是滋潤的
回來的身心
或許已經(jīng)老邁成安靜
但已不再是孤兒”
藍星梳妝完畢，戴上祖母綠的頸飾。從打開的窗口看去，能看到她的兒女們和他們最親密的朋友們，那未來的日子一眼看得到頭。她看到他們在地方上受人尊敬，有愛情的人終成眷屬，白頭偕老，子孫滿堂。
寫于2022年10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