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鉤沉
（八十二）
蔣介石把張治中讓進客廳坐下，開門見山地說：“據(jù)戰(zhàn)報，日軍第27師團已于昨日攻陷了鄂南的崇陽。岡村寧次的華中方面軍很快就會掩殺過來。長沙守不守得住、怎么守？文白，你是湖南的省主席，你談?wù)劇！?/span>
張治中說：“委座在前幾天的《告同胞書》中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誓與日寇血戰(zhàn)到底！’”
蔣搖搖手：“先不要說我的?！?/span>
張又說：“前不久，中共湖南省委搞了個《保衛(wèi)湖南宣言》，很能——”
“也先不要說中共，”老蔣打斷他的話：“我只想聽你的。”
張治中挺了挺胸：“文白的意思很明確，誓與長沙共存亡！”
蔣介石皺了皺眉說：“很好。文白的勇氣和決心很好。但是，作為高級將領(lǐng)，必須是有頭腦的。我曾經(jīng)對蘇軍顧問契列潘諾夫說過，如果我當(dāng)初在徐州圖個痛快，那么，日軍現(xiàn)在就不是在武漢的外圍苦戰(zhàn)，而是在重慶的街頭列隊行進！”
“可是，”張治中是個直腸子，他昂著頭說：“湖南有這么多部隊，還有剛從武漢撤下來的，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日軍進長沙嗎？”
“武漢撤下來的，他們現(xiàn)在能打仗嗎？”老蔣的聲音提高了。
“那楊森的二十軍呢，他們已經(jīng)在瀏陽和醴陵休整了二個月了?！睆堉沃羞€在不依不饒。
“文白！”老蔣終于忍不住火了：“你目光短淺！現(xiàn)在第一要務(wù)，就是保存國軍實力！”
他想起了六年前的一二﹒八淞滬抗戰(zhàn)，就是這個張治中，他主動請纓，親率二個師殺入重圍，解救了傷亡慘重的十九路軍?？僧?dāng)他殺得性起時，有時連軍委會的命令也置之不理。
老蔣對面前的這位勇將是又愛又氣，站起來說：“你必須明白，軍人以服從為天職。我也明確告訴你，長沙如果守不住，就把它一把火燒掉。燒成廢墟，決不資敵。娘希匹！”
“燒掉？那，”張治中一愣，他張了張嘴，沒說什么，腦袋里嗡嗡作響?！盁?？一座數(shù)千年的美麗的歷史名城，說燒掉就燒掉？那幾十萬老百姓住那里，軍隊吃什么，這天大的責(zé)任誰來負(fù)？”這些話都在心里，他還沒有想好，沒敢貿(mào)然說出。
蔣介石說：“你的想法我知道。我也很痛心?？墒牵覀儾荒苡玫?，也決不給日本人用。對待日本人，必須實施焦土抗戰(zhàn)。你去看看李宗仁的《焦土抗戰(zhàn)論》，要仔細(xì)讀?！?/span>
老蔣問了機關(guān)和民眾撤退疏散的情況。
張一一作了回答：省政府遷沅陵、市政府遷邵陽。五十一萬長沙市民已經(jīng)疏散了四十多萬。二十多天前，鄷悌剛剛接替丁炳權(quán)作了長沙警備司令。
還有，張學(xué)良也由蘇仙嶺秘密轉(zhuǎn)移到沅陵的鳳凰山去了。
“唔，很好。”蔣介石整理了一下軍裝和佩劍，說：“現(xiàn)在，我們?nèi)ラ_會?！?/span>
這天，蓉園里舉行了由蔣介石親自主持的最高軍政會議。
會議先是研究了即將在南岳召開的軍事會議的議程和內(nèi)容，接著討論長沙戰(zhàn)局。做出了一個令歷史銘記的決定：如果長沙最后宣告不守，即將其付之一炬。
要將長沙燒掉！剛剛擔(dān)任了湖南省主席才整一年的張治中很是心疼。這一年來，他為治理好這個富庶的魚米之鄉(xiāng)、把它建設(shè)和武裝成抗日戰(zhàn)爭的前進基地沒少耗心血。
一年來，他抓備戰(zhàn)，抓工業(yè)、農(nóng)業(yè)、教育。抓治安，抓吏治，先后撤換了58個不稱職的縣長。
他發(fā)動全省各界為抗戰(zhàn)捐錢捐物，親自主祭籍貫為湖南嘉禾、戰(zhàn)死在山東菏澤的國軍二十三師師長李必藩?？傊押辖ㄔO(shè)成抗戰(zhàn)時期的一等模范省。
但是，作為軍人，他必須服從命令。
他上任以來，日軍飛機已經(jīng)數(shù)十次轟炸了湖南。八月的一次轟炸，長沙市被炸毀房屋三百多間，市民死傷八百多人，其狀慘不忍睹。
這兩日，日機又來猛炸長沙、衡陽，我軍民傷亡甚眾。日軍第11軍軍部已推進至湖北咸寧,日軍第9師團已攻陷了與岳陽近在咫尺的羊樓司。
從武漢前線撤下來的我軍官兵已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磥?，長沙的陷落也是遲早的事。
張治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心想，長沙如果實在守不住，也決不能把它白白地送給日本人。日本是一個資源匱乏的彈丸小國，全靠掠奪別國的資源來維持龐大的戰(zhàn)爭機器。中國的東北、華北、華東淪陷后遭日軍瘋狂掠奪的事實就證明了這一點。
想到這里，張將軍覺得軍委會的決定不無道理。而且，老頭子能下這個決心也實屬不易。半年前，德國為了履行與日本的協(xié)定，撤走了全部軍事顧問，并不再賣給中國軍火。英法則大搞綏靖主義，坐視德軍侵占了奧地利、捷克。
蘇聯(lián)為了防范希特勒，避免在遠(yuǎn)東這邊與日本沖突，正在與日暗中會談。這一切，讓老蔣的心里如何不煩？
11月11日，張治中召集長沙警備司令鄷悌、保安處長徐權(quán)等人秘密商議和布置放火燒城的有關(guān)事宜。張還親自審閱了鄷悌擬定的焚城計劃。
張對鄷、徐等人指示，如長沙確不能保，“待日軍逼近長沙，須先放緊急警報，待群眾離開市區(qū)后再開始行動?！辈⒚鞔_約定：“見市內(nèi)起火，便認(rèn)定為燒城信號！”
11月12日，第九戰(zhàn)區(qū)司令部由平江遷來長沙南門外。
蔣介石從南岳給張治中發(fā)來密電：“長沙如失陷，務(wù)將全城焚毀！”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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