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曉平

2022年10月25日《現(xiàn)代快報》
退休老同事碰到一起,就習慣性問候,最近忙什么啊?我便一本正經(jīng)回答,正在研究新課題:如何與老妻分居?
磕磕絆絆一起生活40多年的老夫老妻,為何老了老了反而鬧起分居?絕非玩笑,原以為一輩子勞碌,如今退休在家,總算小船駛進幸福的港灣,可以舒手張腳的快活了。孰料小船沒弄清方向,一頭栽進黑黝黝的深淵。
過去上班被規(guī)章制度束縛,加上各種經(jīng)濟指標壓榨,像孫猴子戴上緊箍咒,還要時不時瞻仰領導那張可惡的冷臉。如今領導換作老妻,臉色未見改觀,各種約束和規(guī)定從她任性的嘴里發(fā)布出來,更是毫無章法,壓得你喘不過氣來。看電視不讓吃花生米;搛菜要數(shù)著碗里的肉絲,不可多吃;就連趴在床上看書,她也說姿勢不對,壓迫心臟會猝死,非要將你烏龜翻身?!拔沂菫槟愫?!”掛在老妻嘴邊的這句話,如同道德綁架,捆得你束手束腳,形如囚犯。好生懷念上班的日子,領導是一人管多人,只要他一分神,孫猴好歹還能伸伸懶腰。如今領導是一對一管理,那雙挑剔入微的眼睛成天像狗皮膏藥貼在你身上,揭不下,撕不開。
我說,我們分居吧,我實在受不了你的這份“殷切關懷”,再住一起我非給你搞出病來。家中倒有空房一間,過去老丈人住的,書房臥室齊全。幾年前老丈去世,孩子又不在身邊,家里顯得冷清。看報紙上新聞,現(xiàn)在一些獨居老人,會招大學生同住,既解決窮學生租金困厄,又解決老人獨居寂寞。老妻天性熱鬧,說這個方法好,趕明兒我們也招一個年輕人來,不要房租,純陪住,家中添些生氣。我說對,喊個素質好的女大學生,看著還養(yǎng)眼!老妻眼一瞪說,大學生就大學生,為什么非要女的?我喃喃辯解說,大小伙腳臭耶,一進門熏死你!如今提起分居,老妻敏感想起當年話題,拉長了臉問,噢,你還是惦記家里那間空房,想招個女大學生,和你深夜在房間促膝談心?
想多了。
朋友家有棵柿子樹,鮮紅的柿子掛滿枝頭,來電喊我去摘。我這邊還沒應聲,她在一旁聽到了,居然抓過手機就喊,不要不要,柿子糖分高,老吳吃多了不好!我搶回手機說,你還懂不懂禮貌?我和朋友說話,你打什么攔頭板子!
憤憤丟下電話去朋友家,老妻追出門還不停嘮叨,少拿兩個噢!結果朋友摘了兩大袋,說再不摘,給娃糟光了!我曉得他是糖尿病,柿子不能多吃。但你給我這么多,我也吃不了??!朋友說,沒事,你熟人多,隨便分大家嘗嘗就好!盛情難卻,又不能當朋友面扔掉,只能先拎了回來。進門還沒來及匯報原委,老妻一看兩大包柿子,劈頭蓋臉就發(fā)火:叫你少拿兩個你還拿這么多?這么多柿子吃下去你還吃不吃藥?是不是柿子不要錢你就死拿?你這輩子就是貪小到老也改不掉……我張口結舌來不及辯駁,一句句傷心戳肺的惡語嗆得我怒從心底起,惡向膽邊生,忍不住破口大罵……
一番雷霆霹靂過后,老妻嚇得躲出門,我也漸漸平靜下來。其實每次夫妻吵架,我都后悔,說起來,也不為個事,雞毛蒜皮的提不上筷。但火頭上,就剎不住,揀最狠最惡毒的說。想她自從嫁進門來,洗衣漿紗,柴米油鹽,這一輩子念茲在茲,心思全放在我身上,有什么錯?自從前年心臟裝了支架,我每天吃上一大堆減脂降壓的藥丸子,她看了心疼,所以這些糖分高的水果不讓我多吃,確不是壞心。我這番惡語相向,一定傷透她心,說不定此刻可憐的老妻正邊走邊哭,淚灑小徑!想到這里,我再也坐不住,正想出門找她。門一響,她回來了。我偷偷看她臉色,還好,臉頰上沒有淚痕。
你……去哪里了?
還能去哪里?她中氣十足地說,我剛才去問社區(qū)李醫(yī)生了,把你剛才的表現(xiàn)說把她聽。我說你過去不是這樣,現(xiàn)在退休后動不動就無端發(fā)火,會不會是老年抑郁癥?
……本來我想好一番柔情蜜意的道歉,此刻被她噎得沒了下文。偏偏她還不識相,殷切問何時陪我去腦科醫(yī)院?我只能一摔門,悻悻躲進臥室,繼續(xù)思考我那難以完成的退休新課題。

吳曉平,資深媒體人,南京電視臺《聽我韶韶》節(jié)目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