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錫忠
1981年7月花城出版社(以下簡稱花城)出版了一套十二卷的《沈從文文集》?!盎ǔ恰甭氏嚷≈叵蚓硟韧庾x者推出沈從文300萬字的小說、散文、文藝理論,時年80歲的他能看到出文集這一天,其喜悅之情可想而知。
1983年沈老突患腦血栓,次年又大病一場,搶救脫險后說話行動更加不方便了。但在1986年8月1日仍親筆給我們寄來一張明信片,用工整的筆跡寫著:“我已遷居,今后賜寄書刊郵件請寄新址:北京崇文門東大街22號樓601室。”

當時我任總編室主任,有些與沈老寄送書函之類聯(lián)系由我們負責。收到沈老喬遷之喜的親筆信,我由衷高興。他平時來信多由夫人張兆和代辦。此時卻親筆來信,別小看這張明信片,里面卻有精彩的“史料故事”……
1981年初,“花城”創(chuàng)立不久,社領導蘇晨就以氣貫長虹的魄力,首先聯(lián)合香港三聯(lián)書店出版《沈從文文集》。為加快速度,芳菲4月,請沈老夫婦飛來廣州親看大樣。
一個多月時間里,蘇晨和李士非、責任編輯鄺雪林、林振名、易征等熱情相待。盡量安排較安靜的賓館看大樣。只見這位恂恂儒者精神專注,用蠅頭小楷對差錯漏地方作了仔細的修改,連有誤的標點符號也不放過。
有天,為盡地主之誼,蘇晨派車把沈老的舊友容庚、商承祚接到海珠橋畔的家中(蘇晨后來安排去廣州區(qū)莊住,我被分配來這里住。因街面車水馬龍,噪音極大。這與下面沈老的信說的情況感同身受),這是一次歷史性會面,三老啜飲香茶,情愫相適,享受難得相聚的歡樂……沈老對我社貼心安排大為高興。后來順利地審讀完大樣回京了。這五年來一直保持聯(lián)系,殷殷探詢……
為何從沈老寄來的信中,我看出他對喬遷之喜那么興奮呢?鄺雪林給我看過沈老寫給他們的信,錦書盡訴知心話:
“雪林、易征兩兄:在穗一段時間中,多多攪擾,彌增感謝。到長沙工作復半月,回到北京便已進入夏季,為一堆雜事忙忙亂亂,就進入真正夏天。日來北方格外悶熱,住處當街一面,經常有上萬大小汽車來往鬧哄哄情形中,真正是熱鬧得人昏昏沉沉,長日如豬悟能坐在蒸籠中,只希望悟空師兄即時前來搭救出險。既無從希望成為現(xiàn)實,因之人便不免形成一種半低能癡呆狀態(tài)中,渾渾噩噩度過此炎炎盛夏,直延續(xù)到近三天方從雨中得救,稍松一口氣……”
易征曾到過沈老北京的家,他回來說:沈老住在塞滿書卷、文物、生活用具的方寸之地。這位與世無爭的大師被當年魯迅稱之“中國七個最好的作家”之一,與茅盾、丁玲、郭沫若、張?zhí)煲?、郁達夫、田軍齊名。
現(xiàn)在蝸居在“窄而霉小齋”,向“花城”可信任朋友道出無法很好工作的煩惱,發(fā)出“希望悟空師兄即時前來搭救出險”的呼喚。他把蝸居的心頭痛化為幽默,真是其文如人。
后來果然有“悟空”去搭救,中央領導人發(fā)話讓他換了寬而亮的住房。當讀者看到這里,就明白我為何收到他喬遷之喜的信那樣由衷地為他高興了。
可惜,沈老在新居住了不到兩年,1988年5月10日因心臟病復發(fā)辭世了。享年86歲。
有一年,“花城”去湖南鳳凰開選題會,我們專程來到沱江畔的聽濤山上拜謁沈老的墓。只見墓穴后有一塊天然五色巨石肅然矗立,前面臨摹沈老筆跡,刻著他的名言:“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我”。
不遠處,還有一塊豎長的石碑,上面刻有藝術家黃永玉為表叔沈老題的碑文:“一個士兵不是戰(zhàn)死沙場,便是回到故鄉(xiāng)?!?/p>
在沈老墓前,我深深鞠躬默哀沈老:“花城的朋友來看你了……”我站在那里,深情地傾聽湘西清水在流淌,啊,沈老,我明白你的小說《邊城》里,孫女翠翠如水的情,爺爺如水的愛了。



作者簡介:
陳錫忠,花城出版社前副社長丶編審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已出版《向人生問路》《哲理詩》《一代奇才梁啟超》。最近出版了《春心語思:陳錫忠散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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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丨何金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