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公雞們此起彼伏的鳴叫打破了黎明前的沉寂，在絢爛的朝霞映照下，在小鳥嘰嘰喳喳的歡叫聲中，沉睡了一夜的村莊醒來了，三十三歲的趙苗醒來了，這是她一天中身體狀態(tài)最好的時刻，“一日之計在于晨”，她得爭分奪秒地寫作。因為一夜的睡眠，她僵硬的身體得到了休息，左手的三個手指略顯靈活，左手拇指稍微有了些力氣，讓她能吃力地拿住手機，摁動鍵盤。這個從未上過一天學的農(nóng)村姑娘打開微信，用“百度輸入法單手模式”艱難地打出構(gòu)思好的話語，這些話從心底汩汩流淌，或成為一首清新的小詩，或成為一篇抒情的短文，或成為一段富有哲理的感受：春盡難免零落/不如把余香留給他/這并非無情的殘缺/而是延續(xù)的生命之花（選自趙苗現(xiàn)代詩《留下余香》）。在我的文友中，她是最勤奮的，雖然她的身體被“漸凍”了，但她的頭腦仍然那么聰慧敏捷，一刻不停地在思考。
寫作，回復微信好友……一個小時后，趙苗用含糊不清的語音跟母親說：“娘，起床?！庇谑?，母親就像照顧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抱起她大小便，給她穿衣，洗臉，刷牙，喂飯，洗澡。她的身體狀況甚至不如嬰兒，嬰兒的小腿兒尚能自由自在地亂蹬，而趙苗的腿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她那細脖子撐不起大腦袋，膝關節(jié)帶不起小腿，扭曲的腰椎挺不起胸背，因為無論是她的四肢還是腰椎、頸椎，所有的關節(jié)、肌肉都是僵硬而無力的，維持她生命的所有日?；顒佣急仨氃谀赣H照顧下才能完成，最近，就連舌頭也開始叛逆，在口腔里毅然決然地歪向左側(cè)，嘴唇、兩腮無力，母親喂進嘴里的湯飯，一部分就會不聽話地從右側(cè)嘴角淌下。不受約束的，除了那雙靈動、清澈的大眼睛，思維敏捷的大腦外，還有敏感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有時睡到半夜，突然胳膊上的肌肉劇烈抽搐；有時渾身像有無數(shù)的蟲子在蠕動，咬噬，難受得無法用語言形容，像靈魂要出竅?！边@讓她覺得備受煎熬，生不如死。
吃完早飯，母親把趙苗抱到沙發(fā)上，把靠背墊好，讓她坐下靠舒服了，再在她的大腿上放上棉墊，棉墊上擺放好書籍，翻到她昨天上午看到的地方，趙苗開始讀書，每看完一頁，母親就幫她翻過去，她接著閱讀。晚上睡眠積蓄的力量，能讓她再堅持讀一個小時的書。
趙苗于1989年出生在河北省石家莊市深澤縣南冶莊頭村一個普通農(nóng)民家庭，五歲時，幼小的趙苗覺得兩腿無力，走路經(jīng)常摔倒。母親趕緊帶她到石家莊的大醫(yī)院掛了專家號，診斷為漸凍癥！母親頓覺五雷轟頂，因為她聽說這種病是一種罕見病，全世界至今都無法攻克。絕望中，母親只好認命了，但幼小的趙苗不向命運屈服！疾病捆綁了她的雙腿，束縛了她的雙手，但限制不了她學習的熱望。當她看著一個個小伙伴高高興興地背著書包奔向?qū)W校，強烈的求知欲像一團火在她胸中燃燒。姐姐的舊課本就是她珍貴的學習資料，母親，姐姐，電視臺的主持人都是她的老師。一本殘缺不全的字典，她視若珍寶。漸漸地，趙苗的眼界開闊了，懂得的道理越來越多，她嘗試著用文字表達自己的想法。
然而，疾病像一條條毒蛇，在她體內(nèi)悄無聲息地蜿蜒，先是爬上她的四肢，讓她全身癱瘓，隨后又攀爬到她的頸部，讓她抬不起頭，就連說話都十分吃力。
隨著年齡的增大，趙苗的內(nèi)心世界越來越復雜，自卑感越來越重，她看到曾經(jīng)的伙伴們上大學的上大學，工作的工作，都在為家庭，為社會，為國家做貢獻，而自己每天這樣躺在床上無所作為，她羞于見任何人，覺得自己純粹是一個廢人，人生黯淡無光。不！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縱使重病纏身，她也要活出生命的精彩！
可是，一個和別人交流都困難的人能做些什么呢？趙苗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xiàn)：捐獻器官！對，就這么做！
當趙苗把想法告訴家人時，立刻遭到家人的強烈反對，親人們不想讓受了一輩子苦的趙苗，在生命的最后一程還要被傷一次。趙苗暫時放棄了這個想法。2011年，父親的突然離世，給這個多災多難的家庭以致命的打擊！母親哭得死去活來，父親是這個家庭的頂梁柱啊，以后，這個家可怎么過?。‰y道這個家就這樣完了嗎？不久，黨的“十八大”勝利召開。此次大會，制定了2020年我國全面邁入小康社會的方案，一系列扶貧政策讓這個家庭有了轉(zhuǎn)機：低保、兩殘補貼、政府免費更換門窗……這一切實實在在的幫扶，讓趙苗更堅定了回報國家，回報社會的想法。父親的去世也讓她深深懂得，挽救一個人就等于挽救了一個家庭。她勸說母親：“捐獻器官不是身體的殘缺，而是生命的延續(xù)，你想一想，等我走了，我的心卻依舊在這個世界跳動，我的眼睛依然在看這個美好的世界，這是一件多么浪漫，多么美好的事呀?！蹦赣H拗不過她，終于流著淚答應了。
2013年，母親攢錢給趙苗買了一部手機，24歲的趙苗在微博上鄭重寫下她的心愿：本人去世后，自愿把眼角膜，心臟，腎臟等器官無償捐獻！希望愛心人士提供紅十字會聯(lián)系方式。此博文發(fā)出后，得到了眾多熱心網(wǎng)友的轉(zhuǎn)發(fā)，很快，石家莊電視臺的記者來到趙苗家，對她捐獻器官的意愿做進一步核實。
在石家莊電視臺記者的幫助下，2013年3月26日，石家莊市紅十字會、深澤縣紅十字會工作人員來到趙苗家，為她簽訂角膜等器官捐獻協(xié)議，母親用顫抖的手，幫助趙苗在無償捐獻人體器官及遺體的志愿書上簽了字，趙苗莊嚴地摁下了一枚鮮紅的手?。∧赣H心中五味雜陳，不停地抹眼淚，而趙苗卻幸福地笑了，她覺得心里豁然開朗，連窗外的天空都看著格外藍。
趙苗的事跡在微博上廣為流傳，上千名網(wǎng)友對趙苗表達深深的祝福和敬意。2013年3月29日，石家莊市授予趙苗“石家莊市優(yōu)秀共青團員”榮譽稱號，號召全市廣大團員青年向趙苗學習，學習她身殘志堅，堅韌不拔的崇高品質(zhì)；3月31日，趙苗的事跡登上央視新聞聯(lián)播節(jié)目，節(jié)目中稱其“在人生的天平上，用付出測出了生命的質(zhì)量?！?月3日，河北省文明辦授予趙苗“石家莊市文明公民”稱號。
她的事跡感動了社會各界，縣委宣傳部、縣殘聯(lián)等有關單位，愛心人士、志愿者紛紛為她提供各種幫助：有的送來書籍，有的送來輪椅；有的帶她去看春天百花盛開，有的帶她去看秋天層林盡染；有的帶她感受大海的波瀾壯闊，有的帶她欣賞草原的一碧千里……趙苗也把愛心傳遞著，她感恩每個曾經(jīng)幫助她的好心人，感恩偉大的時代，偉大的黨，“不論我們在何處/親愛的祖國從不曾忘記/她把一劑良藥送來/將頑疾徹底治愈/所以，我們要以嶄新的面貌/表達對敬愛的祖國的感激！”（選自趙苗詩歌《不曾忘記》）
多年來，趙苗在頑強與病魔作斗爭的同時，克服種種困難，每天堅持學習、寫作，文學創(chuàng)作水平不斷提高，她的散文《思念父親》《給那個離家不回的人》《母親的手機》《我的小家》等在《河北農(nóng)民報》刊登后感動了很多人；她的詩歌發(fā)表在《中國詩歌網(wǎng)》《都市頭條》等網(wǎng)絡平臺，散文《賦予生命以光彩》刊登在《博愛》，散文《幸運是我》在河北省第三屆殘疾人文化節(jié)征文大賽中榮獲三等獎。2021年12月，在深澤縣文聯(lián)、深澤縣作協(xié)及愛心人士的幫助下，趙苗的詩文集《素手留香》出版。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鼻宕娙嗽兜摹短Α氛勤w苗的人生寫照。被“漸凍”的農(nóng)村姑娘趙苗那么柔弱，那么堅強，她憑著頑強的毅力與疾病抗爭，與命運抗爭，讓生命之花如牡丹綻放！
作者：郭靈勝，女，漢族，河北省深澤縣老干部局副局長，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華詩詞會員，河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散文學會會員，河北省民俗文化協(xié)會會員。小說、詩歌、散文等文學作品發(fā)表于《人民日報》《北京文學》《散文百家》《河北日報》《太行文學》《燕趙老年報》《大眾閱讀報》《河北婦女網(wǎng)》《中國婦女網(wǎng)》等報刊、網(wǎng)站，分別于2006年、2007年、2010年、2011年榮獲石家莊市委宣傳部頒發(fā)的大報大刊獎。2019年1月，由西苑出版社出版散文集《石磨在訴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