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佩君,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創(chuàng)作。詩、散文和小說均在《文學報》等報刊發(fā)表。2003年由北京文聯(lián)出版社出版詩集《行囊》。2008年獲上海市“五一文化“散文金獎,2008年獲北京文學文學散文三等獎。2017年長篇小說《弄堂深處有人家》由丹飛傳媒有限公司簽訂改編電視劇的合同。2016年由上海文匯出版社出版詩集《魔都咖啡》。2018年由上海文匯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無法剎車》。2020年獲得上海蘇州河公共藝術(shù)獎,并將獲獎的詩鐫刻于蘇州河公共空間。2021年一首《永不消失電波》的詩得到中共中央宣傳部推送。如今仍以創(chuàng)作為業(yè)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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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房子給太陽光留下的空間總是很小,為了能搶上一塊地,姆媽早早起來,支架了三根竹竿后,就到水斗前洗滌昨日親家送過來的穿舊的嬰兒衣服,還有兩條舊床單。舊床單洗滌和曬干之后準備給老二懷里的孩子當尿布,既然親家開口不會做針線活,讓她多費心,姆媽也就順口答應(yīng)親家這兩天把尿布改制出來。
當姆媽洗得差不多的時候,阿彩兩手端著一大盆衣服從房間里走出來。見到姆媽將一件件各式各樣的嬰兒衣服往盆里放,便好奇地靠近她的身子,輕聲問道,是老大懷孕了還是老二有喜了?姆媽卻大聲地回答阿彩,不管是老大還是老二,生出來的孩子都叫我外婆。不一會兒,三根竹竿上已晾好舊床單和各式各樣的小衣服。阿彩兩手沾滿肥皂泡沫,探頭向姆媽叫道,前樓阿姨,幫我留個曬衣的空間。
這個時候,左鄰右舍也陸續(xù)走出來,有的撐竹竿,有的搬出躺椅,見到姆媽,招呼一聲之后,同樣帶著好奇的目光問姆媽,是老大懷孕了還是老二有喜了?姆媽正想回答左鄰右舍,穿著一雙羊皮高跟鞋配有一套淡黃色的套裙的老大,篤悠悠地走進弄堂,然后走近正在曬被褥和晾衣服左鄰右舍的視線中。假發(fā)阿姨馬上話鋒一轉(zhuǎn),向姆媽商量今天下午能否和她還有木板他們一起搓麻將?王阿姨卻笑著問姆媽,聽說儂二女婿常寶慶去嵊泗批發(fā)海鮮了,什么時候回上海呢?
姆媽一邊讓老大先上樓,一邊沒有忘記騰出一塊地準備給阿彩。阿彩雖然埋頭洗衣服,但耳朵卻在認真聽左鄰右舍的說話,此時一股海鮮味好像已傳入到她的嗅覺里。她連忙跑出來,問姆媽,常寶慶這幾天要回來了吧?姆媽見大家的目光都朝向她,有點受寵若驚,心里突然感覺到常寶慶這次一定能做成海鮮生意。過兩天常寶慶回來,大家一定要捧場啊。姆媽大聲地說道。
老大站在前樓的窗臺上聽得真真切切的,當姆媽上樓后,便開門見山問姆媽,常寶慶現(xiàn)在開始做生意了?姆媽開始沒注意老大那種神態(tài),當老大這樣問,她也只能實事求是地回答,老二懷孕了,常寶慶下崗了,再不動腦子叫他做點小生意,以后的日子怎么辦?老大問常寶慶做生意的本錢是不是他們出的?這個時候,姆媽突然想到沈偉沒有參加老二的婚禮,便對老大這么喋喋不休地追問,開始懷疑老大今天來是別有用心的,心里的火氣不知不覺地冒了出來。儂今天來干嘛?
老大一臉委屈的樣子,她只不過是問問,當娘的有必要發(fā)這么大的火嗎?事實上她認為姆媽一碗水明顯傾斜,她是家里的長女可以不計較,沈偉會沒有一丁點想法嗎?問她今天來干嘛?還不是沈偉去了他哥那兒需要創(chuàng)業(yè)經(jīng)費嗎?七湊八借的,就差那么一點,想從姆媽這邊調(diào)個頭寸。然而眼前這個局勢怎樣才能讓她開口呢?
老大沉默不語,姆媽也無語,揣了自己兩下胸口之后,轉(zhuǎn)過身,從抽屜里拿出兩大梱全毛絨線,交到老大手里,說,一捆送給儂的,一捆為老二肚里的孩子織幾件衣褲,也表表嬤嬤的一片心意。姆媽說到這里,臉部表情也漸漸發(fā)生了變化。老大看得出姆媽是找臺階給自己下,感覺自己也沒必要板面孔給姆媽看,否則拿到手的絨線也會被收回的可能。
過兩天儂再過來一次,帶點嵊泗的海鮮回去給儂婆婆和沈偉嘗嘗。姆媽說這句話的時候,腦海里已浮現(xiàn)出一邊賣海鮮一邊收錢的繁榮景象。老大看到姆媽歡喜的神態(tài),心里又開始升起一絲希望,打開抽屜,選出四根織邊的七號針,和姆媽繞絨線的時候把她心里的話說開了。姆媽越聽越不是滋味,怎么繞來繞去又繞回來了呢?她沒有猜錯老大今天回娘家就是有備而來的。
姆媽停下手中的活,手指四處,對老大說,儂自己翻找,如果找到值錢的儂都可以帶走。聽得出姆媽簡直是在說氣話,老大索性把姆媽手腕間繞著的絨線取了下來,繃在自己兩膝蓋上,兩手飛快地繞成小團團。姆媽儂別用這種話刺激人,我回家叫沈偉再去想其他辦法就是了。老大收拾完一切,準備走人,姆媽的心還是軟了下來,說,晚上等儂老爸回家后我與他商量。
晚上,老爸聽完姆媽的陳述之后,一口拒絕。他說他不是搖錢樹也不是銀行,養(yǎng)了女兒難道還要養(yǎng)女婿不成嗎?姆媽說,儂經(jīng)常出差,肯定有外快,那儂的外快呢?老爸則說,白天上班時,廠長與我商量能否長期出差?我沒有和儂商量一口答應(yīng),現(xiàn)在想來這個決定是多么的英明,我至少可以眼不見為凈。姆媽狠狠地在老爸身上一掐,問,怎么我說東儂這個死老頭偏偏說西?儂是不是故意和我對著干?
這個時候電視新聞里主持人正好說到“改革開放”這個詞,姆媽的腦子很快轉(zhuǎn)起來,壓抑心中的火說道,沈偉只是調(diào)個頭寸,又不是借了不還,改革開放之后人人機會平等,儂在努力,其實小輩也在努力,當父母能幫一下就幫一下,能推一把就推一把,他們過上好日子,我們也舒心,儂經(jīng)常出差在外,總比我退休人市面見得多吧?
等到常寶慶海鮮生意賺了錢還阿拉以后,轉(zhuǎn)個手再借給沈偉吧。老爸扔出這句話,是無奈之舉,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在心里卻耿耿于懷,這輩子有多少債需要他償還?
作者:陳佩君
榮譽顧問:關(guān)敏儀 然 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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