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文/袁星燦
“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當年,曹植在這里寫下了浪漫、華麗的《洛神賦》,如今,這里成了奇樹異木大觀園。其中“半農盆景園”頗具規(guī)模,最是吸引當地文人墨客來此品茶喝酒,憶往昔,聊來年,聽洛水,觀鳥舞,感受世外桃源的氛圍。
這個園由三個版塊兒構成,合在一起就象一個“品”字。沿著褐紅色方磚鋪就的曲徑,進入右邊那個“口”字版塊兒,里面有座“小別墅”,其實是幾間板房組合的,還有一條“小河”和一個小院,小院里零星點綴著款式不同、大小各異的盆景。這是生活、辦公和盆友們交流的地方。
辦公室門口兩邊分別擺放著兩盆盆景。西邊那盆是雀梅,臨水式的,還配有青石板與青石柱組合的幾架。近前品閱,蒼老、粗壯的根系,像體育健兒發(fā)達、結實的肌肉,突出隆起,貼近盆土處,滋生出幾支細根,像鷹爪般緊緊抓著六角花盆里的沃土。遒勁有力的飄枝橫伸出盆沿一米多長,順勢斜著向下探伸,左右折回,上下起伏,極具動感,如懷素的狂草,既率意顛逸,又合乎法度。飄枝上有四級分枝,錯落有致地形成了四個結頂,每個細小的梢端都呈雞爪狀或鹿角樣,如文學作品里的細節(jié)描寫,極其精致。這些骨架美,只有在冬季樹葉落盡才能欣賞到。若后退幾步,遠觀整體,它好像一座凸起于云海之上的山峰,有層次感、韻律感。作為主人的我,給它起了個形象逼真的名字《千峰疊翠》。
辦公室門口東邊是一盆金雀,配有與西邊對稱的青石幾架。古樸的樁體由70多條粗細不等的根柢組成,簇擁在一起構成了40公分寬、30公分高的“矮霸樹樁”,呈黑褐色,鐵鑄似的,把冠徑一米多、蘑菇云狀的樹冠穩(wěn)健托起,十分古雅蒼勁。這是我目前見過的最大的。它春夏開花,因“瓣端稍尖,旁分兩瓣,勢如飛雀,金黃色,故稱金雀”,根據它的古雅外形、優(yōu)秀品質,我稱這盆金雀為《遠古遺韻》。
辦公室不算大,30多平米,用竹木纖維扣板作了至簡裝飾。厚重敦實、古色古香的老榆木茶臺、椅子,雖樸實無華,卻有幾分野趣。茶臺一頭擺放著鳳凰單樅、野菊花、金銀花、蒲公英等保健茶葉,另一頭擺放著一摞書籍、雜志、筆記本等,都是些兒勞累時的“精神食糧”。主椅后邊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六尺整張的焦墨山水畫“高山流水千古幽”,深遠的意境,豐富的內涵,叫你越品越有滋味。對面窗口兩邊是一幅隸篆體對聯(lián):“無盡波濤歸學海,長青花木在詞林”,這一幅畫、一幅字給曠野上的小園帶來了一絲淡淡的書香氣息。辦公室的另一頭是一套高配置的音響,由點歌機、調音臺、音箱等組成,除學術交流外,逢年過節(jié),朋友小聚,還可以吼幾聲,增加一點兒肺活量,愉悅一下心情,給寧靜、沉寂的環(huán)境增添一點兒活力。
左邊那個“口”字版塊兒,由一個暖棚和一個“網房”組成。暖棚是為了解決怕凍盆景的越冬問題。有些植物一旦入盆上了幾架,雖高高在上,添了貴氣,卻因為不接地氣,失了底氣,而大大降低了免疫力?!熬W房”,是用圍網把四周和頂部全部圍罩起來的“房子”,專門為觀果盆景設計的,目的是保護觀果盆景的果實不被鵲鳥兒叨食。它們的觀賞價值在于滿樹的果實,如果果實早早成了鵲鳥的美食,也就失去特有的魅力。
走進暖棚,中間兩排石榴樹盆景非常惹眼。有些大樹形能讓你聯(lián)想到非洲沙漠上偉岸孤立的大樹,樹冠有幾個結頂組成,主次分明,彼此互相掩映、互相襯托,就像我們身邊的優(yōu)秀小團隊那樣,在相輔相成中日益壯大并走向輝煌。其中的枝條過渡自然,一波三折,變化萬千。樹干上的肌理與水線扭在一起,螺旋狀攀升,像纏繞上去的飄帶一樣。樹干下端瘤結凸起,根部隆基兀突,十分蒼拙古樸。四面的陽根有“咬定青山不放松”之態(tài)勢。仔細品味,樹冠里包含著《易經》中的百密一疏;《兵法》中的避實就虛;繪畫中的留白和遠近空間的透視效應。它與一成不變的字畫、奇石、根雕都不同,盆景天天在成長、月月有變化,年年各不同,堪稱活的雕塑、活的藝術。這些盆景就是在反復截干、蓄枝、蟠扎的過程中不斷地提升著自己的品位和價值。
出暖房進“網房”,里面都是些春艷、夏翠、秋果、冬姿的樹種。在內行人眼里,冬天的盆景最能展現出樁體的天生麗質,最能顯示出盆景制作者的功底兒。你看那兩盆棠梨,形態(tài)比較相似,如孿生姊妹,樹冠上沒有一片葉子,卻更能看清枝梢的分布、過度、變化等,左右呈八字形的根盤,平衡著左凸右翹、婀娜多姿的樁體,從上到下彰顯出“云頭、雨腳、美人腰”的特征。還有幾盆火棘,逆理違天,在零下十幾度的冷酷面前,反而更加果紅葉綠、優(yōu)雅從容。
離開成品區(qū),后面就是養(yǎng)樁區(qū)。就是那個大“口”字版塊兒了,占園子的三分之二,有四畝多地。里面植養(yǎng)了一百五十棵石榴樹樁、七十棵側柏樹樁、四十多棵雀梅樁、三十多棵棠梨樁,還有五年前苗培的對節(jié)白臘、三角楓、貼梗海棠等等。據盆景大師說:我們這邊的側柏木質密度大、油脂含量高,雕琢出來的舍利干、神枝持久不腐,是側柏中的上品。滿園只有兩棵20多公分粗的檉柳。檉柳,因枝條呈紫紅色,也叫紅柳;又因為夏秋兩季三次開花,還稱三春柳。這些難得的精品老樁,形怪干虬,鱗皮似松,垂枝如柳,每當看到它們,就想會起清代詩人李鑾宣的詩句:“幾枝紅柳影,對客舞婆娑”,他把檉柳迎風起舞、纖細嫵媚、依依可人的特征,描繪得淋漓盡致,甚至有些妖艷邪魅。
初冬那會兒,天寒地暖,滄滄洛水,蒸騰彌漫,夜霧晨凝,很多早上六點多,園子里瓊枝玉花、絳珠裹素、紅果染霜、翠柏鑲銀,一派秾艷艷、神秘秘之仙境。七點多,橘紅色的晨曦灑滿園子,樹樁身上漸漸泛起了暖色,葉尖涌泉、節(jié)間掛露、皴干潤澤、氤氳繚繞,滿眼都是濕漉漉、亮晶晶之新奇。八點多,濕氣散去,放下手里的書,到園子里轉轉看看,活動活動筋骨。走到一棵檉柳樁前,突然感覺哪里好像有些不順眼,停住腳步,左看看,右瞧瞧,再繞一圈兒,“嗷,結頂多了,鹿角都打起架了”,“檉柳的枝條稀疏些更有韻味”,右手攥住其中一枝,后退半步,躬身仔細端詳;左手再攥住另一枝比劃比劃,“得把這一枝去掉”,“對,去了這一枝就能露出一片空間,才有疏可走馬的感覺”,“就這吧,過了年兒就把它鋸掉”,又端詳了好半天,心里滿意了,才走向下一棵樹樁。每盆精品盆景都是在多年舍與得的改造中走向了盡善盡美。借物喻人,任何一個優(yōu)秀的社會群體,不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走向成熟,走向輝煌的嗎?
東北角是去年剛種植的100棵石榴樹老樁,頭一年的樹樁不用怎么管理,以養(yǎng)活為重。每棵樁體的直徑都在40公分左右,高低有20至50公分不等。每當看到這批百分之百成活的石榴樹,心里特別欣慰,就會忘掉養(yǎng)樁的所有辛苦,好像瞬間就渡過了“一年活,二年壯,三年四年才變樣,五年六年有看相”的漫長過程。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每當坐久了,去樹樁間散步的時候;每逢大雪天,看到一盆盆瓊樹璇花的時候,每當比劃著與它們對話的時候,就有勘破乾坤,跳出三界,置身仙境的陶然自得。
隨著時令的腳步,嚴冬來了。據氣象專家們說:今年的冬天是30年來最冷的。果然不錯,三九前后那十多天,特別冷,河邊最低氣溫達零下十三度左右。清晨,整個世界好像都陷入了沉寂,小園更甚。平常澆水勤,濕氣重,空氣中的水分子凍落一地,集結在一起,形成了遙看近卻無的霜色,象美人臉上打的粉底兒。東邊的春秋閣,西邊的潘安花園,南邊的嵩峰,北邊的邙嶺,都在稀疏的樹梢間若隱若現。只有曠野里的麥田格外翠綠,與冬天的格調形成反差,彰顯出一片生機。
園子里,黑褐色的雀梅樁、淡黃色的石榴樹樁、灰白色的對節(jié)白臘、三角楓樁,都光禿禿的,它們詮釋了寒冬的肅殺。赤綠的本土側柏、灰綠的臺灣真柏、日本紀州真柏則不然,它們雖然失去了春、夏、秋的蔥翠,卻仍然一簇簇、青幽幽的、被反襯得更加茂盛。滿園中只有火棘,逆季逞彩,分外妖嬈,那綠葉紅果白霜,相得益彰,更具特色。這些不同的樹種在養(yǎng)樁區(qū)排列成一個個不同的方陣,在刺骨的寒風中,接受著“黑帝”的檢閱。
不過,今年也是一個暖冬。最冷的十多天過后,氣溫很快就大幅度升起來了。昨晚,冷風嗖嗖,吃過晚飯就早早鉆進了被窩,打開了書。八點許,板房上傳來了“叭噠叭噠!”的響聲,我知道是下雨了,沒理會它。一會,窗口透進來了白光,象天亮了一樣,我站在窗口一看,下雪了,這可是今冬第一場雪。我顧不上換衣服,穿著棉睡衣跑到園子里,感受一下新鮮。暖冬的初雪有些特別,上面是一層雪,雪層是似融非融的冰和水,一腳下去發(fā)出唰唰的響聲,留下黑乎乎的腳印。“這雪能下大!”我看著雪花摻裹著小雪疙瘩,很有把握地自言自語。
大雪下了一夜,雪中的盆景園,別有一番靚麗、神秘,是文字很難妝扮的風景。
早晨醒來,仍有零星的雪花飛舞著、翩躚著,像蝴蝶一樣,有的撲向大地,有的棲于枝頭。園子變成了一幅多姿多彩的水墨畫。粉黛相兼的柏樹,如雕如塑的橙柳、雀梅、石榴樹,枝條、截面堆積起高高雪峰的三角楓、滿樹瓊花的迎春、壓彎了腰的墨竹、銀妝素裹的亭子,把園子妝扮得更加素采、奇幻。穿上保暖內衣,披上肥大的睡衣,靠在被垛上,凝視著窗外的雪景,思緒如天馬行空一般,恣意馳騁開來,仿佛看到了大唐盛世時期的“千樹萬樹梨花開”;仿佛看到了北宋輝煌時期的“與梅并作十分春”;仿佛看到了神州風光的“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懶床一會兒,把內衣捂熱,就迫不及待穿上衣服,跑到園子里,錄下這難得的景象,拍一些別有情趣的特寫,這可是今年很珍貴的“瞬間”。
走在石板鋪就的曲徑上,老花貓緊跟在身邊,貼著褲腳走S,既象和你親近,又象在褲腿上蹭癢癢。再后邊是兩只小狗,你跑我追,追上了就把對方按倒在雪地互相撕咬、打滾兒,掙脫了,再撒著歡兒往前跑,好像這雪地才是它們的樂園。
曲徑盡頭是雕欄玉砌的六角攢尖亭子,在墨竹的掩映中,在皚皚白雪的妝扮下,顯得更加古樸典雅。拾階走上亭子,拍拍滾圓的紅木柱子、摸摸藤條纏繞的“美人靠”,心里默默地說:“伙計,冷嗎?你也是我的寶貝,我可不忍心把你凍壞啦!”穿過亭子,站在園子邊上,透過岸邊墨綠色的女楨,銀灰色的蘆葦穗,看著緩緩東去的洛水,感覺這就是整個世界?!皢琛?,一聲吼叫,隴海線上“隆隆”馳過的火車,震裂了嚴寒凍結的晨靜,也喚回了我馳騁的思緒。
轉身回走,循路一望,禁不住呵呵笑了起來:走過的曲徑變成了一幅圖畫:一株老梅樁,盛開五?;?,這可是我和老貓、小狗共同創(chuàng)作的原生態(tài)極品呀!
雪停了,云破了,陽光漏出來了。
暖棚里,春意撲面,金色的霞光透過塑料薄膜,把石榴樹照射得灰白發(fā)亮;把迎春花映照得金光燦燦,這是童話世界里的另一番天地。對門,“網房”里的那盆火棘,蓬蓬翠綠、串串絳珠本來就花團錦簇,今天又披上了毛絨絨、厚敦敦的雪氅,更像一個艷如胭脂的絕代佳人,既天真爛漫,又雍容華貴,雪氅中探出的笑臉釋放著誘惑,令人難以抗拒。我曾想:這雪中的火棘勝過梅花百倍,一定是東君艷羨而又無法化育的奇葩。坐在石桌邊,情不自禁地想到:此情此景,此時此刻,當是約幾個朋友喝幾杯的最佳時機。突然,電話響了,是文友楊老師的電話:“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好,好,好,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剛才還想著約你們呢?!薄睖蕚浜茫液秃罾蠋熞粫偷搅??!?/font>
雪天,閑時,園中,“百事盡除去,唯余酒與詩”……
來源:鞏義市作家協(xié)會(原創(chuà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