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張油印獎狀的故事
作者∶李蔚文
60年前的5.1國際勞動節(jié),我剛滿十五歲,參加了一場由岳陽市(當時為縣級市)總工會組織的乒乓球賽,賽場在當年的水上運動基地航海俱樂部內(nèi),地址在洞庭北路臨湖一邊,后來大概改建成了岳陽賓館或者是血防所。參賽者本應是工交系統(tǒng)職工,當時,我還在讀書,因為住在我兄長曾經(jīng)工作過的岳陽縣第一機械廠內(nèi),(后更名為岳陽市電器元件廠,拖拉機修配廠,即恒立集團的前身)。廠領(lǐng)導見我平時喜歡打乒乓球,技術(shù)也算可以,就希望我代表該廠參加比賽,并負責幫我去學校請假。同時還答應給我適的津貼和糧食補助。我平時當本就特別喜歡打乒乓球,自然十分樂意的答應了。

第二天我就和幾位青工開始了賽前短時間的訓練。在賽前練習中,有件事情影響了我的一生。1961年,正是國家三年困難時期,國際上反華勢力落井下石,四面八方對中國進行圍堵,中國和前蘇聯(lián)的關(guān)系也出現(xiàn)裂痕,加之國內(nèi)糧食生產(chǎn)連年欠收,全國人民的生活水平十分低下,特別是糧食方面,配給定量供應,腹不裹食,夢想有一天能敞開肚皮吃飯就好。我當年的定量是28斤,由于肉類食油奇缺,因此僅能半飽,有時餓的無奈,只好去梅溪橋的一個餐館,花1毛5分錢買碗海帶根吃。海藻上面飄著幾點油星的畫面仍然歷歷在目。
有一次我正準備吃時,背后伸來一雙筷子,夾走了一小半海藻,我當時十分生氣,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孩,比我還矮半個頭,當我伸出拳頭準備揍他時,這個孩子用恐懼的目光望著我,一手端碗,一手拿著筷子護著頭的模樣,讓我頓生側(cè)隱之心,遂將桌上大半碗的海藻全部倒給他了。這當年的孩子如約健在,也應該是年屆古稀了。
廠領(lǐng)導知道我們的糧食定量,不足以支撐高強度的訓練,當即指示食堂給我們每天補八兩大米,大家自然樂不可支。然而令人捧腹的笑話第一天就上演了,我由于長期肚子餓,中午將自己的4兩米飯加上補助的八兩,還有一些蘿卜青菜之類的東西狼吞虎咽,風掃殘云的吃了個精光。抹了抹嘴巴,很高興的來到了廠俱樂部(禮堂),喝了幾口水,準備練習,突然感到有些不適,喉嚨不由自主的打嗝,肚子脹得像個大皮球!彎腰撿球都已十分困難,稍一動彈,肚子十分難受。無奈只好躺在長條凳上休息,孰料肚子越來越難受了,躺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真有痛不欲生的感覺!同伴見狀,把廠醫(yī)馮醫(yī)生請了過來,看了看說,馬上送先鋒路縣人民醫(yī)院。我想如果去了醫(yī)院,那參賽的事肯定泡湯,因此沒有同意。就這樣硬撐著,直到下午四五點鐘,痛苦才有所減輕,第一天的訓練就這樣結(jié)束了。

緊接著練習了兩天,就是勞動節(jié)了。比賽當天上午8時,我們幾個來到了航海俱樂部,已經(jīng)到了很多人,其中有很多都拿著球拍,也有一起曾經(jīng)打過球而認識的,只是并不知道姓甚名誰,點頭之交而已。不多時,傳來口哨聲,大家進入俱樂部禮堂,舉行所謂的開幕式,組織者講了幾點注意事項,然后就開賽啦!
我報名參加的比賽是男子單打,在技術(shù)上是學習容國團(59年第25屆世界乒乓球賽的冠軍)的直板近臺快攻,左推右攻的打法。幾輪比賽下來,我居然進入了半決賽,在隨后爭奪第三名的爭奪中,又順利地擊敗了對手,獲得了這次比賽的第三名。比賽結(jié)束后,組委會對前三名給予了一些物資獎勵。我記得有球拍、運動衫、毛巾、鋼筆、球鞋等一大包。最有意義的是這張用鋼板刻字,老式油印機印刷的獎狀。這種油印機,恐怕50歲以下的年輕人是沒有見過的。此后幾十年的人生沉浮起伏,輾轉(zhuǎn)多地,很多東西都已不復存在,唯有這張能印證時代變遷,我個人小小亮點的獎狀一直保存完好至今!
回憶當年的這場賽事,我不禁感嘆,我們的國家正值三年困難時期,連國家主席都糧食定量,并要求中央機關(guān)工作人員不吃豬肉,生活自然清苦,但我們岳陽的群眾性體育運動卻熱火朝天,籃球比賽時常進行,輕歌曼舞的友誼舞會,也盛行巴陵。我記得當年一個才有兩百多人的機械廠就有一支不錯的籃球隊,隊長夏毅(后任鋼球廠廠長),隊員姜煜文印象深刻。每當星期天有比賽時,就會在一棟平房辦公室前在黑板上通知,我雖然不很熱愛籃球,但是也會隨球隊觀戰(zhàn),并幫著隊員提籃球、背球服,一般都能分享到幾只老冰棒,或者是最喜歡又不定量的桔子水。當晚上在明亮的燈光球場比賽結(jié)束后,偶爾也能吃上一頓帶點肉末的宵夜,這在當時已經(jīng)是很高檔的吃食了。
同一時期,中國和蘇聯(lián)蜜月期就已傳入中國的交誼舞在小小的岳陽城關(guān)十分盛行,一到星期六的晚上,電器元件廠的俱樂部內(nèi),定會是笙歌燕舞。工作辛苦了一個星期的職工也有家屬早早的來到俱樂部,找一個靠前的位置坐下參加舞會。有的青年男士留著大背頭,頭發(fā)烏黑錚亮,穿著很正式的服裝,個別新潮的,還打著領(lǐng)帶,皮鞋擦得錚亮錚亮的,頗有歐式宮廷紳士的派頭,女青年有的穿著雙排扣的列寧裝,有的穿著布拉吉(連衣裙)。只要進去舞廳,不論男女,在那個困難年代,都穿的光鮮靚麗,尤其是女孩,更是楚楚動人。那時候舞廳沒有高檔音響設(shè)備,舞曲都是樂隊伴奏,印象最深的應該是糖果廠的管弦樂隊多一些。當震撼人心的開始曲奏響時,燈光也隨之暗了下來。有兩位舞技十分了得的男生用十分瀟灑彎腰90度的姿勢邀請婀娜多姿的女孩,手舞足蹈的跳了起來,跳得好時,也能博得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當然,這掌聲在高分貝的樂器聲中,舞池中的舞者是無法聽見的。漸漸的,步入舞池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由開始的翩翩起舞,輕歌晏舞,慢慢的,慢慢的發(fā)展成了一頓亂舞,嘻笑之聲不絕于耳!這種娛樂大眾的交誼舞,慢慢的由于中蘇關(guān)系的緊張,毛主席主持的《九評蘇共中央公開信》的發(fā)表,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展開,交誼舞逐漸的淡出了人們的生活,直到上世紀80年代末,交誼舞才又慢慢的回歸社交圈。
一個甲子的時光過去了,那燈光球場裁判兩分有效的哨聲,以及舞廳和露天舞場,振聾發(fā)聵的音樂,花光柳影,心旌搖曳舞步的印象已漸次模糊,惟有用做舞曲的西北回族民歌《花兒與少年》至今還能哼上幾句,這大概就是我當年正為少年緣故吧!

作者李蔚文
文章轉(zhuǎn)載自巴陵老街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