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冬，總會想起故鄉(xiāng)的雪
那些年，南方也下大雪
隔夜，大清早起來
雪依著大門堆兩尺高了
站到坡上，俯視村后的湖汊
頓覺天地一色的渾然
除了潔白，還是潔白
鋪展得遼闊而逶迤
令人訝異又驚喜
有野兔竄出竹林
在雪地上急速機敏地躍動
把我的目光牽得很遠
更有野鴨在冰上拍動翅膀
嘎嘎的歡喜
不為覓食著急
悠閑的溜達中
忘記當年還有火銃襲擊的危險
聽大人說，鄰村有一位劉叔
因火銃炸膛，燒蝕了整個面容
一輩子沒娶著媳婦
大人講的事
在少兒的心中只劃過一道痕跡
我沉浸在雪的寫意畫里
常常不辨四面八方
不覺古往今來
只有眼下迷人的雪景
故鄉(xiāng)
‖ 冬天，就這么渴望下雪
人是深奧的
萬物也是深奧的
譬如冬天的雪
水可以結(jié)成花朵從天而降
規(guī)?？涨暗膲延^
彌漫視野地爽快
令我醉在雪里
少時，過了霜降
我就渴望下雪
喜歡古詩里的意境
雪大如席
喜歡那種來自天空
雄壯而又美麗的遷徙
自由且氣勢磅礴
覆蓋山山水水
覆蓋鄉(xiāng)間的泥土路
咯吱咯吱
在覆蓋村野的雪地上
或奔跑，或打滾
鞋，干干凈凈
衣服，干干凈凈
雪后的天空干干凈凈
雪就像孩子的天性一樣純潔
沒有灰塵再來弄臟臉龐
雪里藏著我們無邊無際的快樂
而今，冬天
抓著一團雪
攥在手里舍不得放
想攥進骨頭里
攥進血脈里
——化魂
雪啊
‖ 黃金丫燦爛的顏色在我心里明亮
我的老家稱金櫻子為“黃金丫”，這種野果可以補腎虛，生津止咳……
初冬，少年時
跟著父親上山砍柴
走很遠很遠的路
遇到的山風比柴刀還厲害
割得雙頰生疼
那時不知道叫苦
只曉得母親等柴草煮飯燒菜
灶塘不能斷火
生活不能斷炊
苦慣了，奔日子的意志
磨得比石頭還硬
這個時節(jié)
山上的黃金丫紅了
燦爛的顏色叫我心花怒放
摘一顆抺去毛剌
塞進嘴里能嚼出酸甜酸甜的味道
滿口生津
山風再無法讓我咳嗽
這時父親會朝著我笑，說
你不是為砍柴來的
是為了這果子
六十年過去了
父親在那座柴山上說笑的模樣
連同黃金丫燦爛的顏色
還在我的記憶里明亮
敘說人生的經(jīng)驗
記住鄉(xiāng)愁
‖ 又到烏桕葉紅時
在老家，烏桕樹又稱木籽樹，其結(jié)實可榨油，皮與葉皆可入藥，全身都是有益于人類之寶……
在家鄉(xiāng)，入冬
又到烏桕葉紅時
村頭，水塘邊
一樹一樹落霞的顏色
召喚歸巢的喜鵲
啄食烏桕籽
母親在樹下?lián)v衣
手里的棒棰落落起起
一聲緩，一聲緊
攪動一波一波的漣漪
烏桕樹葉的倒影晃晃蕩蕩
滿塘秋水比楓赤
入夜，伙伴們舉著木籽燈
在村莊里熱熱鬧鬧地游戲
大人喊著“禁火”的呼聲
壓不住玩興激發(fā)的淘氣
烏桕紅就像兒時不能丟失的魂魄
至今還烘熱我的記憶
烏桕啊，舉著一樹一樹火焰
暖冬，暖著鄉(xiāng)情
‖ 水杉，在這里落腳
曾經(jīng)被壓在大山下
曾經(jīng)被壓在大海下
窒息的痛苦鋪天蓋地
肉體變成堅硬的化石
靈魂不死
然后，親近水
含水的生命不會枯萎
終于，在這里落腳
倒影排成詩行
幻化出人間仙境
有青荷紅蓮相映成趣
美化百姓的生活
品著，比酒醉人
挺直的脊梁是擎天之柱
攬云撥霧
遮風擋雨
清秀的身材
志氣很高
骨頭很硬
說明生命的奇?zhèn)?/span>
水杉啊，水杉
你用綠色的羽毛編織霓裳
妝一樹樹不敗的風景
已是初冬
你盛妝站著的姿勢
比紅楓還美
令人景仰
李武兵簡介：
原名李武斌，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鐵道兵文化部創(chuàng)作員，著有《李武兵抒情詩選》（上下冊），散文集《太陽鳥》，長篇紀實文學《自然之子》等。
編輯 | 檻外人 2022-11（立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