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在小區(qū)花園,我和四五個老干部斗嘴吹牛,為了證明我們禮泉地靈人杰,在羅列了一大串名字之后,故意賣了一個關(guān)子,曹志美,你們知道不?他們一個個面面相覷,回答不上來,我則跟小尼一樣,循循善誘,最后開門大吉,大家喜笑顏開。
志美,志美……老干部們說,知道,知道……他們幾個都是從農(nóng)村出來的,有高陵的、周至的、還有黃陵的,一個個興奮得跟孩子似的,沉浸在回憶里。
三中全會后 ,舉國上下,冰雪消融,大地回春。農(nóng)村一年一個新氣象,人們吃飽了肚子,穿上了新衣,臉上有了笑容,嘴里有了笑聲。在農(nóng)村,過去成群結(jié)隊的叫花子一下子銷聲匿跡了。
這時候,卻在關(guān)中農(nóng)村時不時地出現(xiàn)一對四五十歲的夫婦,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沿街乞討,通常是女的走在前面,用一根長竹竿拉著后面的丈夫,只見男的身背著搭拉,一手左手牽著竹竿,右手拄著拐杖,摸索著向前,人們才知道丈夫是一個瞎子。
走進街道,瞎子就唱開了:
“瞎子……家住……雙佛曹,娶個……媳婦……瓜練練……”
往往到了這個時候,特別是一些老太婆,眼淚唰唰的直流,把家里的衣服,兒媳剛蒸出鍋的白饅頭,把子女平時給的零花錢自己平時都舍不得,都鬼使神差的拿了出來。
初一時,我們上學(xué)放學(xué)路過志美家門口,偶爾見到志美老婆,不懂事的我們,有人喊,瓜練練,瓜練練!
有時候瓜練練坐在地上邊罵邊哭,有時候打開包了七八層布幾分錢的鉛筆刀刀,直追著,高喊著,我要殺了你們!
那時候,我是班長,小勇是學(xué)習(xí)干事。我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小勇內(nèi)心不服,私底下打聽我父親在哪里工作。他爸在咸陽市石油公司工作,還做過人事科長,我把在334工廠挖摻拉車間工作,打牛后半截的,還時常受別人的欺負。我們那時候畢竟還是一個娃,小勇單純,以為我父親捉著比他爸還洋火的公家事呢。
我跟小勇成為好朋友,他父母還讓我住在他家,待我跟親兒子一樣,讓我感動。
說起志美,小勇說,他叫爸呢。
我問志明叔,志美叔是您親弟弟?太可憐了,您就不管管?
志明叔緩緩地說,他跟我一個爺,親伯叔。他過去眼睛好著呢,寶雞峽工地上的時候,還在突擊隊呢。多精干的一個小伙子啊,怎么后來就染上賭博呢。
我給叔遞上紙巾,他老淚縱橫,又喃喃道。
是的,人怎么就變了呢?最后,他連父母留下的房子都要拆掉,那時候他的眼睛還沒有全瞎,在屋脊上溜瓦,我聞訊趕到,志美,志美的叫,志美似乎聽到了,大聲問,五哥嗎?我拆我家房子,跟你有關(guān)系嗎?!……
志明叔說,從那以后,他就死心了。
多少年過去了,志美叔沿街乞討的叫唱聲還不時在我耳邊響起,驀然回首,我已經(jīng)離開農(nóng)村整整三十年了。
不知道志美叔魂歸何處。
2022.8.26